又哪来的宣抚教化!
贺正南忍无可忍。
“最小代价指什么?屠杀多少人的代价?”
“伤亡无可避免,但皇军总不至于大规模屠杀平民!”近藤面露薄怒,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回那种危险的低沉,“如果把中国人都杀光了,谁来耕作?难道天照大神的子民来到这偏肥沃的土地,竟还要过辛苦劳作的生活吗?”
侵略者的冠冕堂皇,贺正南每天都能听到。这样将最本质的丑陋目的赤裸裸地说出来,还是第一次。
可南京不是结束。
南京是开始。
“你接受过高等教育,你也曾对我说过,战争面前无人能置身事外,那你难道不清楚,战争的毁灭力量是绝对的、失控的,绝非任何个体或群体所去驾驭或承受吗?”
近藤突然意味深长地笑了:“鹤田君果真如中岛君所言,对这场战争颇有微词。”
这句话声音不轻不重,但几乎是顷刻间,数不清的、惊疑不定的视线从四面八方,落到了贺正南的身上。
他是故意的。
是心血来潮的质疑,还是蓄谋已久的试探?
日本内部因言获罪无处不在,贺正南心里发沉,脸上并不露怯,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表现得越是激烈,就越容易坐实了罪名。
他试图从近藤神情里看出点什么,嘲讽,戒备,或是杀意,但那双平静幽深的眼睛并没有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好像他真的只是个年长一些的朋友,方才只是兴之所至的交谈。
“诸位不必如此紧张。”看到众人一言不发,近藤突然又笑起来,“我与鹤田君的学术讨论而已。”
于是足以引来内部审查的罪名,又被蜻蜓点水一样轻轻揭过。
更何况他还安慰般地微微一笑:“但鹤田君今夜的抵触情绪也是可以理解的。很抱歉,曾经让你看到了大日本帝国皇军不那么光彩的一面。但我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情况会被改善的。”
好谦逊的言辞,好斯文的举止,可惜全都是假的。
看似安慰和反思,实则是在为罪行开脱。
而藏在彬彬有礼之后的,是居高临下又云淡风轻的漠然。
池田茂曾下令杀了一百多个老百姓,到了近藤这里,就只是一句今后会被改善——对他而言,屠杀只是“意外”但又不可避免的情况,甚至称不上罪行。
但鬼子凶残暴虐,却绝不是神剧里演的那样无脑。
就像刚才那番对话,近藤只用几个词就试探出他的态度。
这次只是近藤日常发疯,借题发挥敲打一下而已,但如果是以后和组织了取得了联系,而近藤要刺探情报呢?
贺正南额上慢慢沁出冷汗来。
“就如同写过反日文章的戴小姐,如今写起日中亲善的新闻来,也是情真意切呢。”近藤摇晃着酒杯,饶有兴趣地点评道,“明日就要见报了,以戴小姐的文笔,一定能引起不少人的共鸣吧。”
他果然是因为戴蓁蓁写过的那些文章才故意把她拖下水的。
贺正南心中愤恨,正想着以后怎么把小戴老师摘出去,礼堂的门又一次被打开了。
池田茂冲进来,二话不说抬手甩了中岛两巴掌,中岛被他打得脸撇向一边,整个人撞上桌沿才勉强站稳。
清脆的巴掌声盖过了一切欢笑吵闹,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中岛连嘴角上的血都不敢擦,立刻站直了,重重地低头:“嗨依!”
他是近藤的得力助手,这其中杀鸡儆猴的意味实在太明显。近藤走上前去:“中佐阁下?”
池田茂想一头被激怒到失去理智的野兽,呼哧呼哧喘粗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赤红着脸把文件砸到了近藤脸上。
“混蛋!你自己看看!”
这篇小文不长,近藤读懂了个大概,起初并不以为意:“中国人素来爱用讽喻的笔法,但此文用词粗浅,毫无雅意,不堪入目。”
池田茂气得嘴唇抖个不停,见鬼的,这不是上文学赏析课!
“就是这篇不堪入目的东西,现在已经传开了!不但让我们沦为同僚的笑柄,甚至此刻很可能已经呈到了山本大佐案前!近藤君,你是否知道,这张纸已经贴满了大街小巷?!”
贺正南原本看热闹不嫌事大,直到看到近藤脸上露出某种具象化的困惑。
“此人的署名是……user450815?”
贺正南差点被自己呛到,他拿过那篇粗糙泛黄的纸张印着的文章看了一眼。
——这不就是他写的那篇小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