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后面的那番话,却实在不像一个头脑不清醒的人能做出的反应。
他细细地打量着浑身湿透的瘦弱女孩,眼中的探询之色无意识中带了些冷意,像是在看个什么出了问题的物件:
“你想为那丫鬟开脱责任?”
萧时月抱着自己的身子,艰难地仰头看向萧祁或。方才她见到失而复得的小梅太过激动,心里只想着如果她真的重新回到了小梅命运转折的这天,无论如何也要保下她,一时间竟忘记了最危险的萧祁或。
冷静,她现在已经得到了许多消息,完全可以加以利用和分析。她迎上萧祁或质询的眼光,一样开始打量起眼前的少年来。
小梅还活着,从她的话里可以得知,自己因为捡绣球而进入冰湖落水,萧祁或刚刚说今日是贞平七年正月十二,时间也和自己记忆里小梅死的那年对得上。
那么她极有可能是重回到了这天,眼前的萧祁或也不是自己熟知的那个权倾朝野的首辅萧大人,而是贞平七年的少年萧祁或。
他没有日后的记忆,亦没有后来的心智和权势,此时的萧祁或不过是萧家最不受待见的一个庶子,但她萧时月却是最得老太太宠爱的嫡小姐。她完全可以尽情地使唤和羞辱他,因为她从前一直就是这么做的。
但...萧时月想到了日后成为首辅的萧祁或是什么样子...她深知此人能成为内阁首辅绝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恐怕他从很小的时候心中就有了盘算,也有足够支撑他步入朝堂的条件——与生俱来的洞察能力。
哪怕她带着前世记忆回来,在少年萧祁或面前也绝不能掉以轻心露出马脚。
按照她儿时对萧祁或的态度萧时月调整了一下状态,再抬起眼来时眸中含着娇蛮的愠怒,圆眼瞪着萧祁或道:
“是又怎么样?她是我的丫头,本小姐不护着她谁护着?难不成指望七哥你吗?”
萧祁或愣了愣。
不错,看样子唬住他了,萧时月清了清嗓子继续死缠烂打道:
“七哥还要在这继续看我的笑话吗?要是一会母亲和祖母来了看到我这副样子,我可就要好好跟他们说说七哥见死不救的事迹了。”
萧时月只想快点把萧祁或赶走,他在这自己就没法继续接下来的计划。萧祁或从来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记忆里他更是不愿意跟自己的事扯上半分关系,往往萧时月一朝他撒泼威胁,他就一声不吭躲得远远的,想必这次也是一样。
可这次,萧祁或听了她的话后竟没有避之如蛇蝎般地离开,反而朝她缓缓地走来。
萧时月紧张地抓住了身下的一块碎石,如果萧祁或对她出手...
萧祁或没有注意到她手上的动作,只是蹲下身来与坐在石头上的萧时月平视,他沾湿的衣摆与萧时月湿透的衣裤黏在一起,冷厉的眸色不加掩饰地游走在萧时月的脸上,令她不禁联想到了锁定猎物的沙漠狼。
“是嘛...我的确见死不救。”
萧祁或看着她突然勾了勾嘴角,“那等祖母和大太太来时,五妹妹就好好讲讲,你是如何一夜之间学会凫水的吧。”
萧时月心脏骤然缩紧——
她怎么忘了,自己年幼时根本不会游泳,此事父母兄妹人尽皆知。
如果一切都按照当年的轨迹发展,萧时月会在湖心溺水,醒来后小梅已经被自己所累,死在了乱葬岗。
而萧时月会游泳成了唯一的变数,虽然她游上了岸没有因为溺水而立即失去意识,但一场风寒怕是在所难免,她不知道自己这副身子何时会撑不住倒下,所以她要在此之前就让小梅撇清干系。
小梅去到前院已经有段时间了,萧时月没工夫再和萧祁或在这里牵扯下去。
她哆嗦着自己站起身,因为一直紧缩着保存体温,萧时月抱着自己的胳膊都夹得有些酸痛,一站起身来眼前竟忽地一片漆黑,头也开始变得昏沉了。
但她还是强撑着对萧祁或直言道:“七哥,实话告诉你,等小梅带着我祖母一到,我就重新跳回湖里去。如你所说我不会凫水,这事儿阖府上下都知道,他们不会猜到我是自己游上来又自己跳下去的,他们只会看到我在水里,而七哥在岸上。”
萧祁或又细细地看了她一会儿,这句话威胁的意思已经足够明确,利益得失如此显著的情况下,萧祁或不可能不懂审时度势,他最终还是败给了她,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若是落水时萧祁或站在岸边,回去以后就算萧时月不告状,护着萧时月的人恐怕也会怀疑到这个不得宠的七少爷身上。萧时月想撇清小梅的关系,萧祁或自然也想撇清他的关系,此时离开是最安全的做法。
连廊上隐约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萧时月意识到时机就要到了,转过身重新朝着破裂成一个硕大冰窟窿的湖面走去,她最后看了看深不见底的水面,闭上眼直挺挺地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