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月的雪下得很大。
这一夜, 宫中的落雪覆盖满了宫道,楚澈提着宫灯,跟随着卞桥来到了皇帝居住的寝宫。
王玄知也跟随在一旁, 只觉得有些婉叹, 但是在明面上并不能够表现出什么。
楚沉的宫院里只有零零散散几个服侍的宫人, 见到卞桥同王玄知还有楚澈来到了楚沉的寝宫, 纷纷侍立在一旁, 又躬身施礼。
眼下谁都知道谁才是这座宫闱真正的主人, 楚沉只不过是马上要被迁走的前朝君王,而且这几个月,他的吃穿用度也被大幅度的克扣甚至是刻意的忽略掉了。
楚澈心中清楚卞桥领他和王玄知到此到底是做什么的,他心中虽觉得楚沉为人庸鄙不堪, 不配作为帝王,但是让他亲自来逼迫楚沉签署禅让诏书, 心中的情绪还是复杂难言。
而王玄知则本不欲做此事,知道此事是乱臣贼子所为, 可又因为桓勋的命令, 有不得不来的原因。
他望了一眼身旁的楚澈, 叹了口气,又将眉宇之中的愁思收拢起来, 低声道,“琅琊王殿下请吧。卞大人要我们共同进去, 一起好好劝劝陛下。”
这所谓的劝到底是怎么劝, 其结果简直是不言而喻。
楚澈知道王玄知话中的潜台词到底是何意,便低声道,“王司徒,我知晓了。今日, 我必当好好规劝皇兄。”
卞桥手拿着禅让诏书,轻轻将门推开,屋内光线昏暗,且有几分荒凉之感,若不是知道此处是帝王的居所,恐怕只以为是某处闲置的宫院,他用手势示意王玄知同楚澈跟随他一起进入了宫殿。
楚澈微微抬眼打量过去,只见到楚沉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倨傲和自大,和从前做太子时不甚相同,他先前照料时,楚沉还有些昏沉且不谙世事,不知朝务,只知道每日玩乐,而现在却被吓得像一个孩子。
回想起来这一年多以来楚沉的遭遇,他变得如此,也算得上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堂堂天子,身着华服,龟缩在角落之中,如同一个几岁的孩童,双手抱紧了自己的肩膀,用惊惧的目光看着来人,在他的旁边,是被黄布包裹的玉玺。
见到此情此景,楚澈心中不知道到底是何滋味,只觉得一阵荒诞的滑稽可笑。
卞桥朝前走了几步,走至楚沉的身侧,微微弯下身子,将手中的禅让诏书递给了对方,声音放得很轻,“陛下,这是你即将签署的诏书,看看吧,等下你就要在这上面签字,再盖上玉玺。”
他说话时,带了几分哄骗的语气在其中,不过楚沉下意识地知道桓勋身边的人并不可靠,他抬起眼睛,去寻找楚澈的身影,又惊慌失措地开了口,“王弟……他要朕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楚澈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但他也没忘记桓勋让他跟随卞桥前来所为何事,只得耐心地像抚慰孩童一般走到了楚沉的身边,试图解释道,“这是一道签了便不必再在宫中这样担惊受怕的诏书。”
“皇兄,你这段时间在宫中不是过得很苦吗?现如今,有一种不让你过得如此痛苦的办法,便是将皇位禅让给桓太尉,让他代替你治理天下,毕竟……皇兄也并不擅长,在皇宫深宅内院这段时日,想来也不算太好过。”
楚澈说的话的确是实情,楚沉在楚凌父子掌权后其实过得只是个傀儡的棋子,但还给予礼遇和供养。
到了桓勋掌权之际,并不把楚沉放在眼里,一个堂堂的帝王,吃穿用度被大幅度的缩减,甚至无人问津,每天生活在深度的恐惧里,早已经精神失常。
楚澈心里知道,一个没有实权的傀儡,沦落至此,也是极度可怜,但楚沉左不过要成为牺牲的棋子,他不过是一个被朝廷多方因素考量,推上去的,比晋惠帝还不如的一个皇帝,所谓的天下共主,也只是一个笑话。
听到楚澈的话,楚沉微微从角落里探出了头,又接着道,“王弟,他们是不是想把朕赶出这里?以后这里,就不是朕的家了。”
王玄知轻轻闭眼,显然是不想在这里看到这样的局面,他亦知道,这皇帝做与不做,也从来不是楚沉说的算的事情。
他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直视着楚沉,又把他怀里的玉玺掰了出来,低声道,“陛下,这玉玺,也该让位了。”
楚沉只觉得面前先前相熟的楚澈和王玄知十分的陌生,他想往后退,可身后就是角落,他退无可退,卞桥要比楚澈和王玄知更不可信,楚沉的脑子虽然不清醒和糊涂,但本能让他知道,他已经别无选择。
卞桥已经有些不耐,他挥着袖子,将禅让诏书直接推开摆在了楚沉的面前,又望向王玄知道,“王司徒,今日来这,可不是哄他的。”
听闻卞桥话语里的不悦,和想速战速决的态度,王玄知面上毕恭毕敬,但语气中也透露出锋芒毕露,“我们今日的目的是请陛下禅让,而非逼迫陛下,莫非卞散骑忘了此事吗?”
他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