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内, 是沉寂而又压抑的氛围。
孙蒙的心情烦躁不已。
他鲜少有这样焦虑不安的时刻。
与谢砚之的几次交锋下来,现如今他的心态已经完全发生了转变,从原来的胜券在握, 再到目前的惶恐不安。
他现在几乎已经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原来在孙蒙心里, 谢砚之不过是一个少年人罢了, 一个少年人能有多大本事和能耐, 名不见经传的一个小将, 但就是这个少年人堵住了他在扬州城所有的路。
这些败仗吃得他几欲崩溃,他本来想偷袭丹徒直取建康,却被谢砚之识破,又破了他的计谋, 而后他准备举兵倾尽全力攻击蒜山之时,对方又阴魂不散。
这让孙蒙的心情极度的不悦, 甚至可以说是焦躁。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起初时的意气风发与志得意满, 现如今已经不复存在, 孙蒙现在只觉得想到和谢砚之作战就让他头痛不已。
手中的瓷杯被孙蒙用力地掷在地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杨林进来时, 看到的便是这副情形,孙蒙抱着头, 俨然一副崩溃无措的模样。
他再没了那时趾高气扬, 觉得自己能吞并大临山河时候的模样,与之而来的,是极致的脆弱与焦虑。
杨林越过碎裂的瓷片,恭恭敬敬地躬身施礼道:“主君。”
“你来了。”孙蒙揉了揉发皱的太阳穴, 叹息一声,又道:“林氏夫妇还是不肯亲自劝降谢砚之么?”
“是……”杨林顿了顿又道:“什么办法都用了,但就是他们不肯松口,卑职想,他们真是难啃的硬骨头,不服气,非自寻死路。眼下主君如此烦躁,大战在即,万万不可。”
接连输了几次败仗,没有一次获胜,孙蒙的心像乱草一样,明明觉得自己离成功差不了多久,赢不了李信,他至少可以赢了谢砚之,但这一点,他都做不到。
孙蒙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焦躁不安的心情,他甚至由于紧张与慌乱一直在不停地出汗,这一次被谢砚之从丹徒逼退,几乎要让他的信心崩溃,蒜山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此战若是败了……”孙蒙似有巨大的痛苦,他抱着头开口道:“恐怕我从此就丧失了主动权,但若逃出扬州,去寻我妹夫卢一,或许尚得一线生机。但,那从此便也失去了称霸扬州的可能,若是想翻盘重来,又谈何容易?”
他颓然道:“眼下谢砚之追我追得如此之紧,我想要离开扬州,他又如何能放任?这次蒜山之战,我只能成功,倘若失败,后果不是我所能够承受的。杨林,我不明白——”
“我如今二十万兵力,还剩十几万,就算对他新招来的五千人,他的兵力也不足两万人,我兵力数倍于他,十几万对两万,优势在我,又怎么到了如今这般田地?”
“昔年袁本初与魏武帝战于官渡,魏武帝又与孙刘战于赤壁,都是以少胜多……若天意果真如此,我又当真不可违逆于它吗?我原以为那陈郡谢氏上次参与与大燕在淝水时战争,赢了大燕的谢源被我轻而易举拿下后,我所需要忌惮的不过只有李信一人,但眼下却……”
他自己号称长生教教主,自尊为天人,认为自己便可掌控苍生,万事万物皆以他为主宰,玩弄所谓的道术,招摇撞骗,其实是为了俘获人心为他自己所用,他不喜欢屈居于人下,要以谦卑的姿态面对那些皇族中人与世家大族,况且,大临皇室自身本也得位不正,他想明抢,又有何不妥?
贪图享乐乃是人之常情,谁人没有?那些在朝中的士族们,本质也和他一样卑劣,桓越不也是早就想夺得皇位,却一直害怕名声有所连累,从而失去了先机吗?
他不服气,他原本已经看到了曙光,觉得自己有把握赢得胜利,可是现在却……
孙蒙的眼睛里逐渐失去了光彩,他用手扶着桌面,听到杨林开口道:“主君莫要忧虑,或许我们还有退路,蒜山之战,未必像您想得这样糟糕。就像您说的,谢砚之兵力数倍少于我们,我们还是拥有优势的。”
其实到了现在,杨林心里也没什么底气了,起初是绝对的顺风局,却被人用兵法计策压着打,将这原本就注定的顺风局打成了逆风局,别说孙蒙,现在谁都有些恐惧,但恐惧归恐惧。
该有的信心还是要有,三军阵前最怕军心涣散,现如今孙蒙将扬州所有的兵力都集结在了一处,无非就是想要背水一战。
输与赢,只在这一局棋落子之中。
孙蒙不愿再想过多了,他叹息了一声,又道:“去传人过来,给谢砚之去最后一封信,就说等蒜山这次再次会面,我会亲自把他养父母压上前线。”
意味已明。
若他执意不降,林氏夫妇便会血溅当场。
生与死,皆在他的一念之间。
*
立春过后,天气便已没那样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