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火光倒映在帐内, 将面前人清隽瘦削的身影拉得很长。
嘉宓不知道谢砚之住在哪里,她对这处营帐也并不熟悉,最后还是谢砚之为她指路, 她才将他带了回来。
见到嘉宓忙前忙后翻找伤药的模样, 谢砚之抿了抿唇, 似有什么话要说, 最后还是被他吞回腹中。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有些失控。
本是想送她回到她住的营帐, 却稀里糊涂的, 任由嘉宓固执地同他归来。
谢砚之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他有千言万语想要问她,但等到真要说出口的那一刻,却好像一只提线的木偶被主人剪断了牵引它的那根线,失去了询问她的所有力气。
明灭不定的烛火将少女姣好的面容映照得更加夺人心魄, 像是在夜里会散发光芒的夜明珠,她似乎总有这样的能力, 能短暂地将他从清冷自持、克己复礼的伪装中拉出。
晃神的瞬间,二人的目光对视在一处, 嘉宓走至他近前, 又将药递给他, 拿出冰好的巾帕覆盖在谢砚之的额头上,她端坐在他身前, 轻声开口道:“你先前问我的话,或许你不想知道答案了, 但我之所以奔赴丹徒, 不止是因为我想为百姓将士们尽一份力,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其实我也很担心你的安危,就像你担心我一样。”
“以阿兄的想法, 我不该来丹徒,但朝廷对你不施以过多援手,我虽然相信你有解决危机的手段和方法,可却也想为你做些什么,能提高你获胜的可能。”
一瞬的静默无声,谢砚之眉睫微微动了动,他声音里带了些沙哑的意味:“行军打仗是很苦的事情,你来到丹徒,只会奔波受苦,而且,这里随时可能发生危险。”
言外之意无非是她应该留在建康,无论如何,现如今建康都是扬州内相对最为安全的地方,能护她周全。
“我知道。”嘉宓坦然道,她凝眸低下头去,望向正坐在榻上的谢砚之复又开口道:“可是——你一个人,也会很难熬。”
她什么都知道,可她还是来了。
“我并不会跟随行军逗留太久,我在信中让阿兄帮我寻了理由,说我去云华寺小住数日,若是时效过了,恐怕我父亲也会主动去云华寺寻我,到那时纸里包不住火,阿兄也不会一直护着我。”
她知道,蒜山之战恐怕很快就要爆发,孙蒙的耐心恐怕所剩无几,林家夫妇若是出事,最难熬的人怕是谢砚之本人,她想,至少在他最难熬最自责的时候,她可以帮到他什么。
这件事其实也和她今生的,谢初瑶讲过的那种蝴蝶效应有关,或许如果陈郡谢氏的人晚寻回谢砚之一些,林家夫妇便能在他的聪明才智之下躲过这一劫,她心里其实也是很责备自己,正因为她心中也难受,才知道谢砚之心里或许会更难受。
十几年的陪伴,不可能会做到完全能接受,感性和理性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
“王九娘子。”谢砚之声音极轻极浅,像是被包围在一团云雾里,他清冷的双眸就这样凝望着他:“我怕我护不住你。”
她是为他而来的,可是现如今,他连林家夫妇都护不住,还有什么能力能护好嘉宓?
“王中书侍郎说得对,这里并不适合你。”
他说他未必护得住嘉宓,可这并不代表他不会以自己的性命为担保去保护她。
但他仍然害怕他会有疏漏,这疏漏可能会给她带来的不幸,光是凭借想象,便让谢砚之觉得有一瞬的心痛乃至于无法呼吸。
她的到来,也的确帮到了他,五千人的兵马,虽面对孙蒙,军备和人数还是不足,但就像嘉宓说的那样,极大的提高了他的胜算。
这五千人在擅长用兵的谢砚之手中,亦可发挥出他们最大的作用。
嘉宓忽而轻声笑了出来,她望向眼t?前的人,又重新用指尖探索那人的脉搏,感觉得出这病已经有了一段时日,她顿了顿,又道:“谢秘书少监也知道休息最适合病人,那你为什么还要疲于奔命?”
她蹲坐在他面前,看到他衣袍中渗透出的血迹,想起上一世谢砚之在她面前仓皇逃走的模样来,这两世的身形在此刻恍惚间,竟有些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前世他们二人的话语针锋相对里,也总是谢砚之看起来更占据上风,他说的话都很有道理,可却在她主动做出反应时选择落荒而逃。
她将谢砚之的外袍掀开,感知到那人的手按住了她的指尖,谢砚之冰冷的指尖与她温热的手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似有一丝隐忍,疼痛使他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不合适……我自己来。”
“医者身上,男女皮相不过是表相而已,还是说,你现在要赶我离开,去找陆铭安或者是桓予和刘捷来为你上药?谢兰衡,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
她这样说,倒显得他的遮掩有些刻意为之了,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