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的光影投射在宫门的地面上。
帘幕轻卷, 被风浮动,日光疏影里面前人的模样愈发的清晰。
嘉宓抬头轻笑,她低声道:“明由, 我想我阿兄了, 他还好吗?”
又是试探, 她怕王玄知出事, 此次回来, 兵权未必是和平交接, 这件事自从听到宫人叙述,嘉宓心中便有所猜想。
她声音微沉,复又叹息道:“你想要把他困在建康,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是皇帝,我们不只是夫妻, 更是君臣,可在我心里, 始终把你当做当年会哄我开心的七皇子。”
哪怕现在早就不同于以往了。
楚澈微微阖眸, 他收拢指尖, 又低声道:“阿宓,你兄长累了, 不应该掌兵了。他应当在建康好好休息才是,更何况, 在建康, 你见到他的机会会更多。”
她明明要的答案不是这句话,可是楚澈都不懂。
身为帝王,或许在他眼里,这就是对她的最大纵容, 即便他对王氏开始实施帝王生杀予夺的大权,但只要对她好,她便应该感恩戴德,是这样,对么?
可她不能够将自己的身份置之度外,他们之中横亘的不只是爱情。
帝王制衡之术,要舍得下心,不做心慈手软之人,但她永远都不是帝王。
她心里清楚,动了其他士族,王家出事也只是迟早,这只是开始。
“明由。”嘉宓轻声叹息:“或许我不该这样叫你,应该更多的叫你陛下,同他人一样。我总是在想,很多事情未必身不由己,你可以有不一样的选择。”
她望向面前人明黄色的衣角,又想起在同楚澈婚后,他去做益州刺史时,二人在蜀地辛苦的模样。
但她从未觉得苦,陪他去体贴百姓,施粥赈灾,治病救人,心里也只有蜜里调油的甜意。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变成了这样的关系呢?
楚澈要她不必喊谦称,亦不必向他行礼,可以自由称呼他的小字,那时她心底里都是满溢的幸福,觉得自己有全天下最好的夫君。
可是眼下却好像不同了,是啊,她好像忘了。
他不只是她的夫君,更是一位掌握实权,野心勃勃的帝王。
她的家族在他心里,或许同其他世家没什么两样,都是把权利收归中央核心的必由之路。
帝王杀伐果断,其实没什么不好,她也都能理解,只是……
她曾以为她会是不同的,楚澈会因为她的缘故对琅琊王氏不那样快的动手,他多少会顾忌着她的原因。
现如今才发觉,原来是她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她太自以为是了。
嘉宓的心头忽然泛起了一丝酸涩,她的眼圈微红,别过头去,低声道:“明由……可不可以不要伤害我阿兄和父亲?”
她第一次朝他俯身跪了下去。
声音一字一顿:“陛下。王氏有错,请陛下先行废后,再处置臣妾的父兄。”
楚澈的心头猛地一颤,他上前去,蹲下身子,抬起嘉宓的下巴,低声道:“阿宓……你明知道我不会动你。”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意:“是不是在你眼里,王氏永远都比我重要?在我和王氏里选一个的话,你只会选择琅琊王氏,是么?你怕我,怕我伤害王玄知,怕我要他的命。”
楚澈觉得,她应该站在自己这边,而不是选择琅琊王氏的族人,琅琊王氏的人他本就不想留,他在乎的人从始至终只有嘉宓。
不处理权臣,总归是心腹大患,他不觉得自己做错,嘉宓也应当理解他,但事与愿违。
“我们成婚之时,我曾同你说过,永远不必跪我。”
可她还是为了王玄知跪了下来。
琅琊王氏的手段未必高明,为了保护自己,王焕之的父亲王锦身为当时的尚书令,也默许过自己的长子王洮叛乱,天子的卧榻之上岂容他人鼾睡?
这要让他如何对王氏放心?
他早就有意处理,若不是因为嘉宓的原因,王氏断无可能放到最后。
可事到如今,王家也不能再留了,他处理了其他的人,他不敢去赌王家的人会不会因为害怕背水一战而选择再次谋反,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他是帝王,总有他的考量。
等到王氏成为了庶人,彻底没了回转之机的时候,或许他会考虑放王氏一马,但绝不是现在。
王玄知的江州刺史,绝不可能留下。
这些个中朝堂博弈的道理,楚澈不可能光明正大的去和嘉宓讲,另一方面,他也想让她远离朝堂纷扰,不去理解这些。
他以为嘉宓会理解他这样做的原因,他觉得她会赞同。
可她到底还是怕了。
嘉宓抬起头来,与楚澈对视,她的心里有些莫名,也有些沉重,不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