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曲水流觞是琅琊王氏举办, 说是举办这种活动,实则也是借着这种诗文会友小休几天,嘉宓接到苏叶的消息, 自然清楚谢砚之这次会跟着他们一同去会稽郡小休几日。
王谢两家其实在会稽郡都有府宅与家资, 因而款待朝中重臣亦不算什么为难的事, 况且扬州几乎大部分地方已经被士族深耕, 大家互相去对方的地方小住, 也只是增进感情的美谈。
嘉宓抬起头来, 收拾了一些小物件,但其实需要她带的东西也不多,毕竟王家在那里有住处,此次王焕之做东, 给面子的朝臣与亲贵自然不胜枚举。
马车已经在府门口等候,王玄知走了过来, 看到妹妹略有疲惫的模样低声笑了:“昨日同母亲争执所以没睡好?”
雨后初晴,空气也难得静谧, 被兄长直言, 嘉宓也不好再掩饰, 她低声道:“的确如此,阿兄怎么清楚?”
她知道昨日王玄知回来的晚, 进来时她与母亲争执已经结束,恐怕未听到几句, 却不成想今日被主动问询。
王玄知在军营也有做事, 不会经常回家,在中书省,和谢砚之也是同僚,各有各的事情要做。总的来说, 王玄知和王弦在如今的王家青年子弟中,已经是少有的会积极做正事的人了。
不得不说,他其实也在忧心王氏的未来。
他爱护嘉宓,疼惜嘉宓,他的妹妹,他不想让她被迫承受王氏族人该承受的一切,所以她不想嫁给楚沉,要选择楚澈的时候,王玄知站出来选择了据理力争。
昨日他怕自己出现说多,会引起嘉宓烦忧,便索性不说。
王玄知隐隐约约感觉到胞妹这段时日的变化太大了,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但更多的办法,其实他也没有。
他轻轻摇头,又低声道:“昨日我虽然只听了几句,但有些事情确实是清楚的,你不开心,所以睡不好。”
王玄知的手轻轻拍了拍嘉宓的肩膀,叹息出声:“你的眼眶都有些发青。”
嘉宓自小便是如此,若是睡不好觉,便会十分明显,今日要去会稽郡,又起得很早,倒是难为她了。
“我还以为阿兄方才要来苛责我。”嘉宓温声开口道:“母亲昨日觉得我疯了,她大抵也同你说了要来劝劝我想开,不要说胡话。”
王玄知轻笑,嘉宓猜得很对,崔拢月昨日确实这样说了,他轻垂眉睫,又摇摇头:“母亲是那样说,但不代表我要来训诫你。宓宓,我虽然有时觉得越来越看不懂你,但婚嫁这件事,你要记住,阿兄永远都是你的后盾。你若是不开心,不想嫁,你不再喜欢七殿下,我也不会对你说半个不字。”
“因为我想清楚了,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
但王氏族人不会这样想。
他现在羽翼未丰,只能仰仗家族,什么都做不了,可如果他真能做些什么,便不会让嘉宓受委屈。
是他的妹妹,亦是他在这个世界最牵挂的人,他不想让嘉宓过得太过拘束,他想她做快乐t?的自己,远离朝堂纷扰。
哪怕他知道,以如今的朝局,大抵很难办到。
嘉宓轻轻抬头,又低声道:“阿兄,我知道你的难处,也清楚我不该太过天真,你看现如今的大临,只苟延残喘的拥有半壁江山。这天下之事,不可能永远分裂,总归要一统,但统一势必也会面临很多前朝的遗留问题。等到君权足够庞大,士家掌权的情况便会土崩瓦解,我相信这样的历史规律,父亲不会不知情。”
但……人身处局中,总是有诸多无奈,权利这样的东西,一旦沾染,便很难放下。嘉宓清楚,她不该以道德制高点的态度去要求琅琊王氏的人,要求她的父亲。
可王洮的结局又在眼前。
王氏总有一天也会变成孔融儿子在抄家之前说过的,无完卵的覆巢。
她经历过,但即便说出也毫无作用。政治的残酷性父亲心知肚明,可还是要去做。
兄妹两人同时沉默了。
王玄知明白,王氏前途未卜,就如同现如今的所有士族一样,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全身而退又何其艰难。
妹妹的担忧不无道理。
但他也并不能够左右整个王氏家族,毕竟从入局的一开始,便也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
王玄知收敛心神,却不知到底该从何处说。从建康到会稽本来该是放松心情的旅途,眼下只觉得让他很是沉重。
他望着眼前的妹妹,又低声道:“宓宓。天塌下来,阿兄都会在你身前。”
除非他死。
*
似乎在马车上,总容易睡得不好,今日车内没有点香,而是铺满了之前收集的茉莉花瓣,马车内能闻出淡雅的香甜。
嘉宓昏昏沉沉倒在软毯上,到底还是疲惫感驱逐了忧虑,她又睡着了。
是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