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与人相处时,习惯于依靠常理的学习和推论。大多数人喜欢的东西,卓昔然理应喜欢。众人为之感动的礼物,卓昔然也会感动。凡俗行为背后的动机链条,便是他理解卓昔然运行轨迹的唯一解法。
他将鲜活跳动、充满意外的心,简化成了可批量复制的机械公式。
自身情感的土壤尚显贫瘠的江宿迟,难以依靠感性去触及、理解他人内心的温度。那扇门对他,始终紧闭。
他无从知晓,自己仍残留着一丝扭曲现实的力量,尽管它在轮回冲刷下已微弱至极。他仍能在潜意识深处,悄然编织出他所期望的未来。
悬于半空的摩天轮轿厢,如同被开启的铁皮罐头,在夜风中发出阵阵呻吟。轿厢危险地摇晃着,金属骨架扭曲的嘎吱声,是唯一的背景乐。
江宿迟的手一遍遍拍抚着卓昔然紧绷的脊背。他的声音尽量传达出值得信赖的安全感:“别怕,一定会安全无事。”
遭遇如此灭顶之灾,恐惧是人类必然的反应,卓昔然自然无法豁免。江宿迟担心地想,初次约卓昔然出来游玩,就遭遇到如此惨烈的滑铁卢事件,以后卓昔然怕是不会答应他的游玩请求了。
他将卓昔然紧紧箍在怀中,错失了卓昔然的表情。卓昔然眼中,闪烁的并非恐惧,而是一种以身殉道的兴奋。如同飞蛾扑向烛火,在毁灭的瞬间,以自身灼烧出火花,绽放极致的绚烂。
未知的死亡,对他而言是能解决生命虚无感的方法。一场盛大的死亡终局,若能有人同他陪葬……拉上眼前这个莫名对他释放善意的人,一同坠落,或许他也能和别人产生牢不可破的羁绊。
铁皮空间里,一股陈旧铁锈混合着血液的腥气,扩散开来。那只坠落死去的白鸟,尸身已然滑下这个轿厢。
对卓昔然而言,这气味更像是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模糊残响,如同他对父母早已消散无踪的情感,来源不明,却顽固存在。
他顺从地回抱,手指插入江宿迟浓密的发丝间,触感温热,却隔着一层无形的隔膜。他兴奋的声音,在摇晃的轿厢里清晰地响起:“喂,如果我们一起死在这里,你觉得怎么样?”
“就在这一刻,粉身碎骨,所有纠缠不清的都一了百了。”
江宿迟对卓昔然的假设,流露出强烈的本能排斥。
“不会死。”他的声音斩钉截铁,“我们一定能得救。”
在他预感的图景里,这摇摇欲坠的轿厢最终会安然无恙,是剧本早已写好的结局。一股强烈的直觉警告着他,若在此刻终结,他将永远失去某些至关重要的东西。这感觉比恐惧更让他不安。
卓昔然追问,紧紧锁住江宿迟试图回避的眼睛:“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的命运在今天戛然而止了呢?你愿意和我一起吗?”他在寻求一个承诺,一个证明自己并非孤魂野鬼,在这世上也曾有人愿意生死相随的证明,哪怕只是虚假的言语。
“我们都会活下去的。”江宿迟固执地重复。他不能理解卓昔然的异常,只觉得卓昔然在危难面前,过于杞人忧天。
江宿迟无法提供共同毁灭的浪漫承诺,他只能给予生存这一安全的选项。
卓昔然猛地将头扭向布满灰尘的玻璃窗,眼中那簇灼烧的火焰骤然熄灭。
‘没意思透了。’无声的嘲讽在他心底炸开。
连一个虚无缥缈的死亡承诺都吝于施舍,那些平日里小心翼翼的靠近、笨拙的关怀,又算得了什么?廉价的好意,如同逗弄路边野猫的施舍。
无论是江暮归那带着审视的宽容,还是江宿迟此刻这场面话一般的保护,都将他钉死在同一个位置。
一个供他们排遣时间,可随时替换的玩具罢了。
他痴痴地凝望窗外天际那轮孤悬的冷月,清辉如霜。
无需言语,这永恒冷月仿佛知晓他灵魂深处所有的嘶喊,知晓他对一个体面终结的绝望渴求,知晓他虽行走于世,却如同无根飘萍的彻骨孤寂。他的心声,终归只能抛向这浩瀚无垠的虚空。
远处陡峭的山巅,夜风猎猎。
江暮归的瞳孔深处,倒映着数千米外轿厢里发生的一切。吸血鬼超凡的视力,足以跨越数千米距离,依然纤毫毕现。
他植于卓昔然体内的血种,是他最隐秘的监视器。卓昔然对江宿迟那瞬间燃起又骤然熄灭的期待,那死灰般的失望,如同最清晰的慢镜头,在他金色的眼底播放。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悄然涌现在他褪去黑色符文的面容上。
他缓缓抬起自己苍白的手掌,对着月光审视,就是这双看似干干净净的手,酿出了多少血腥惨案。
过长的利爪早已收起,指节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