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在衰老腐朽的迹象降临之前,从容不迫地迎来死亡,他便能带着上一世积累的丰厚经验和纯熟技能,去雕琢下一次更璀璨的人生。
这岂非达到了古代帝王耗尽心力却求而不得的长生不老?在历史上留下累累功名又如何?最终还不是对生老病死束手无策,皆化为一抔黄土。而他的每一次死亡,都是通往更完美新生的入口。死亡不再是终点,而是通往永恒殿堂的阶梯。
第十七次重生,他本来以为,就已足够。这一次,江暮归踌躇满志。
前十六世的记忆如同沉重的勋章,也如无形的枷锁。
他厌倦了每一次的“意外”终结,厌倦了卓昔然那双最终会染上他鲜血的手。
这一次,他发誓要活出不同的轨迹。他小心翼翼地规避着所有可能与卓昔然相遇的节点,像一个精密航行的潜水艇,绕开命运的暗礁。
他成功了,前所未有的成功。财富、地位、名望,在他精心编织的网中熠熠生辉,他站在云端,俯瞰着脚下芸芸众生,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滑雪、深潜、攀登高峰……无数未曾尝试的冒险在向他招手。卓昔然?一个被他刻意遗忘在角落的名字,一个他决心彻底摆脱的死亡开关。他以为,只要不相遇,那既定的悲剧就不会上演。
然而,命运这双翻云覆雨的手,最擅长的就是嘲弄凡人的自负。
一次本该是享受巅峰人生的滑雪之旅,成了他第十七次人生的转折点。高速俯冲,失控,猛烈撞击……剧痛如同闪电般劈开他的意识,随之而来的是双腿以下冰冷彻骨的麻木。
诊断书上的字眼冷酷得像法官的败诉宣判,脊柱严重受损,神经功能难以恢复,终身瘫痪的可能性极高。
云端跌落,粉身碎骨。他引以为傲的,支撑他征服世界的双腿,变成了两截毫无生气的累赘。轮椅,成了他崭新的屈辱牢笼。
他已被绝望吞噬。事业蓝图化为泡影,未竟的梦想成了尖锐的讽刺。
就在这溺毙般的窒息中,一个名字散发着而光芒,驱散他意识中的迷雾。
卓昔然。那个被他刻意疏远、形同陌路的少年,此刻却成了他人生中唯一能抓住的的浮木。前十六次轮回中,卓昔然那看似平凡的爱,却是他重启人生的唯一密钥。那如同毒药般被爱的感觉,是他此刻唯一渴求的解药。
什么疏远,什么规避,在彻底的崩塌面前,统统成了可笑的自以为是。
他动用了所有残存的力量,用金钱权势织成的巨网,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尚在校园,对未来懵懂无知的卓昔然。过程粗暴而直接,像是捕获一只受惊的鸟雀。
当保镖将那个脸色苍白,眼中盛满惊惶与茫然的少年,强行带到这间临时布置的仓库时,江暮归顿觉他才是被卓昔然织网捕获的那个人,他已逃离不开。
是他!那张脸,无数次在轮回的起点和终点出现,承载着他所有的狂喜与剧痛。
仅仅一眼,那熟悉的气息刺激他犹如毒瘾瞬间发作,汹涌的渴求感几乎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眼眶瞬间灼热,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视线变得模糊。
江暮归忘记了自己的残缺,忘记了自己双腿的桎梏,身体里爆发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
他要站起来。他要冲过去。他要紧紧抱住这个少年,像拥抱失而复得的珍宝,像拥抱能将他从这无边地狱拉回人间的救赎。
他用尽全力,双手猛撑轮椅扶手,试图站起。然而,那两条曾经矫健有力的腿,此刻如同两段不属于他的朽木,沉重冰冷、毫无反应。上半身刚刚离开椅面,巨大的失衡感便将他狠狠拽回现实,不,是拽向更深的屈辱。
砰的一声闷响。江暮归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昂贵的西装沾染了灰尘,精心打理的发型散乱,膝盖和手肘传来尖锐的刺痛,但这都比不上内心那份被彻底碾碎的尊严。他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扔上岸后濒死的鱼。
“先生!”保镖们惊呼着上前。
“滚开!都给我滚出去!”江暮归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骇人的血丝,声音嘶哑凶横,唯恐被人看见脆弱。他的语调暴戾,饱含着被窥见狼狈的羞愤。他的反应太过疯狂,保镖们噤若寒蝉,迅速退出了仓库,厚重的铁门隔绝了外界。
仓库里只剩下他和那个瑟瑟发抖的少年卓昔然。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江暮归粗重压抑的喘息。
他不再试图起身。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伪装,在这一摔之下,彻底粉碎。他死死盯着几米外那张年轻而无辜,写满恐惧的脸。
那是他唯一的希望,也是他所有痛苦的根源。一股偏执到极点的力量驱使着他。他放弃了站立,选择了最卑微的原始方式。
他开始爬。
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