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是什么?是记录事件的刻度吗?江暮归的记忆早已被无数次轮回的残渣碎片撑得满满当当,如同一个被塞爆后再也关不上的垃圾箱。他茫然四顾,甚至无法清晰地确认自己究竟身处这无尽循环中的哪一个刻度点上。
在轮回开启的最初几世,江暮归对于能够重来这件事,内心甚至涌动着一股隐秘的狂喜。
这简直是上天赐予的金手指。
那些曾经的偏差错误,擦肩而过的机遇,如今都有了修正的可能。世界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沙盘,他可以推倒重来,反复实验最优解。出生即巅峰的优越感被无限放大,别人奋斗一生的终点,只是他的起跑线。他像一个拿到无限金币的游戏玩家,充满了探索和征服的欲望。
无数的遗憾可以挽回,无数的残缺可以精心填补,无数的机会可以肆意挥霍。
他在商海政坛翻云覆雨,一次次在看似绝境时力挽狂澜。利用先知优势,他力排众议,做出一个又一个惊世骇俗,让旁人瞠目结舌的决定,而事后,这些决定又总被无可辩驳地证明极具前瞻性,正确无比。
每一次成功都在加固他的信念,他是对的,他掌控着一切。看着旁人对他魄力的惊叹与膜拜,一种近乎神性的自我认知开始萌芽。
他享受着这种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快感,将先于时代的决策,视为证明自己超凡的标志。他不再满足于弥补遗憾,开始追求最极致的理想。
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完美主义者,不遗余力地抓住每一次机会,去完成那些在旁人看来不切实际,在他眼中却闪耀着诱人光芒的理想。他雄心勃勃地大展宏图,一针一线地为自己的人生绣上瑰丽繁复的图景。
这次结果不满意?没关系,重开就好。重生的能力让他彻底失去了对唯一性和后果的敬畏。任何失败或不如意,都被视为可以轻易抹去的草稿。
他对人生的态度开始变得轻佻,如同对待一场可以随时存档读档的游戏。珍贵的初次体验,刻骨铭心的教训,甚至是真挚的情感,都因为可以被重刷而失去了应有的重量。情感被刻意隔离,人形的外壳之下,他的内心已发生异变。
得益于重生这近乎作弊的特殊帮助,他决策时不再需要像行走于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如履薄冰地孤注一掷。他可以在千百种可能的方案里,从容不迫地挑选比较,直至挑中最令他满意的那一个。
不过是存档读档的游戏。下次还有重头再来的机会。常言道世上最珍贵的药是后悔药,而江暮归,简直把后悔药当成了家常便饭,吃得理所当然。
渐渐地,一种可怕的倦怠和麻木侵蚀了他。
他对世间万物都失去了珍视的温度。情感蒙上了厚厚的污垢,真心被包裹在层层坚冰之下。当一场考试可以被无数次涂抹修正,最终获得的成绩单,必然是无可挑剔的满分。可这满分的意义又在哪里?当任何错误都可以被轻易抹去,成功的喜悦也变得寡淡如水。
无数次修正的满分人生让他患上了极致的完美主义强迫症。任何微小的失误,一丝不和谐,甚至仅仅是不够完美,都变得无法忍受。
心中的空洞越来越大。
当他身为人类的运势无可避免地开始走下坡路,遭遇看似无法逾越的困难时,他脑海中首先浮现的,已不再是绞尽脑汁寻找的解决方案,而是一个鲜活的名字——卓昔然。这个名字,如同黑暗深海中唯一亮起的灯塔,清晰地指引着那条通往解脱的捷径。
那代表着一条更高效的路径,重启。
只要卓昔然心中对他还保有一丝恋慕的悸动,总会如期而至地扮演那个终结者。然后,他就能再次挣脱当下的泥沼,获得重活一回的赦免令,有机会去抹平上一次人生中那些令他后悔不迭的瑕疵。
不对。江暮归在心底冷笑。既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回档人生,为什么还要承受后悔这种无用的情绪折磨呢?这简直是愚蠢至极的浪费。
他将失败视为可以彻底删除的记录,只允许完美的终稿存在。
没有人能够永远成功,但成功者可以永远不留下失败的痕迹。只要把失败的尝试,都从时间的卷轴上彻底地抹去。世人目光短浅,谁会在意你背后流淌过多少血泪,付出过多少不眠不休的苦功?他们只会仰望你最终站在聚光灯下,在万众瞩目的领奖台上,那完美无瑕的荣耀身姿。
卓昔然似乎并不喜欢虐杀。他赠予的死亡,通常发生在电光火石的片刻之间,干净利落。
用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短暂的死亡痛苦,换取漫长人生里尽享的荣耀光环与掌控一切的绝对确定感。即使代价是燃烧那虚无缥缈的灵魂,江暮归也觉得,这笔交易简直值当得无以复加。
他因此可以在看似有限的人生里,肆无忌惮地将他的完美主义发挥到极致。他再也不用面对自己如影随形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