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夏百感交集:“……上次说他是个疯的,还当真没说错。”
当今世道下,婚姻视为结利之器,皆看重两姓之好,把“喜欢”二字说出来,本就是有点疯的。
只他惯了周全缜密的安排,一步步铺垫下,令其也合理了起来。
孟夏这一句,语气声音轻了,听不出来情绪。
郑窈抬眼悄悄觑她神情:“阿娘……母亲,您答应吗?”
这一句,小心翼翼。
沉默不语的孟夏被她唤回了神,抿唇道:“他与你年纪差得颇多……”
那禁军统领,其实也就比他再大个五六岁,可以算是同龄人了。
“树大招风,他身边眼睛太多。”
之前的坠马,蜀道的刺杀,重重惊险。
最后,她问:“他将来若是再有别的妃妾,你怎么办?”
郑窈轻轻咬了咬唇。
孟夏的心思变化,到底还是被他也猜透了。
适才在树下,他说这些都让他来争取,她不必为此烦忧和操心。
但……他都做了那么多了。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但面对的这是她娘,她世上就剩这么唯一一个亲人。
不过是在自己相依为命的娘亲面前争取都不敢的话,郑窈没脸皮说喜欢他。
她想通之后,反而平静下来,脸上的热度和灼麻之感都渐渐散了。
她道:“阿娘,我没有真正的兄长,偏偏仰慕这种感觉。我真的好喜欢‘凡我所问,皆有所答’,除了爹爹,表兄是唯一个能满足我的。”
若不是有些经验与阅历沉淀的人,还不能做到这一点。
特别是在失怙以后,林瑜、江十一郎那些人为什么她也觉得不好,正是因为他们太年轻、太浮躁了,自己还在靠家里靠旁人,根本不能让漂泊的她安心。
“他身边眼睛众多,却还是因为我,再次得罪萧后。阿娘生我养我,应该最知道我的性子。”
披沥赤忱,爱人以德,谢攸的心意深挚,而她也愿意承担那些代价。
“至于其他……阿娘想的这个问题,我却没想过。”
“因我就算与旁人说亲,难道他们就能守身如玉,身心如一了么?”
“咱们从前住在舅父家,隔壁的日子过得稀松平常,不也还是养了外宅?还有穷书生为了前程变卖妻儿,一家老小成了他的垫脚石。一个人若想变心,跟他是年轻是年长无关,跟他的身份地位也无关,根本只在乎人品。”
“而我,一个小小凡人,连明日是天晴是下雨都算不到,岂能算透一个人将来的心思?”
“我不算。”
小姑娘撇了撇嘴,脸上淡淡的,透着股不以为意。
孟夏是真的错愕了。
记忆里那个软软没主意的小姑娘,什么时候,心境这样通脱了。
孟夏一直以为她才是被动的那个,从第一次误入竹溪开始,被秦王世子有意展露出来的财力和权力诱惑着,渐渐地喜欢上了对方。至于背后的这些,还需要靠自己去点拨和挑明。
但她只靠自己就想通了。
若是这样的窈窈……孟夏忽地转念,被吸引的那个,其实是世子也说不定。
她看了郑窈一眼。
郑窈觉得她娘亲这一眼十分微妙,目光复杂又平静。
孟夏问:“我问你,若我不答应呢?你们打算怎么办?”
郑窈眨了眨眼:“不答应……”
“不答应自有不答应的办法。”
树下,他那番夫妻之论后,郑窈最后忍不住问出这个问题。
那人眉目清嘉,萦着淡淡的月辉,语气也是淡淡的:“我可以请旨禁内。皇家赐婚,不可违逆。”
他威仪甚伟,着锦服,坠玉璧,说这话时,脸上神色不矜而庄,竟让郑窈生出了“难怪下午那些商人都害怕他”的念头。
只他紧接着便说:“只我当然不希望强硬行事,令叔母难受,这不过是最后没有办法的办法,且说吧。”
“在大事上,叔母一直尊重你的心意,我想,不至于走到这步。”
郑窈说给孟夏听,听完,孟夏好久没说话,叹了一声。
所谓富贵骄人,大家风范,当然不可能只有谦谦君子风度。
那个人身负盛名,少年成材,骨子里自然是骄傲的。
也就是因为郑窈……在她面前,刻意收敛了威仪,令她如沐春风,才会一次次忍不住靠近。
爱屋及乌,他更愿意选择说服孟夏,让她心甘情愿地把女儿交给他。
郑窈见她叹气,又催问了句:“娘,你答应吗?”
孟夏心道,怎能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