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华凌静静听着, 脸色稍稍缓和,默许了他凑近的动作,抬眸正色追问:“所以孔祥誉当真胆大包天, 做了科考舞弊的勾当?”
说到正事, 谢华凌眉心紧紧蹙起。
科举乃是国之根本, 历朝历代皆视作头等大事, 舞弊更是动摇国基的重罪。
建兴帝毕生心愿便是做一代明君,势必要平定先帝在位时的混乱,做到吏治清明。
明君最惜名声,若是真闹出明面的科考舞弊大案,载入史册, 便是他一生洗不掉的污点,世人只会诟病其治下吏治浑浊、朝堂昏暗, 素来只有昏君当朝, 才会滋生这般乱象。
赵绥摇头:“那倒没有。”
“皇上登基后一心肃清朝堂, 自然格外重视科举, 绝不会容忍这般自掘根基的蠢事。本届春闱主考官皆经过层层筛选,考题、阅卷、糊名、誊录皆无疏漏,任凭有三头六臂, 也不可能舞弊。”
“那孔祥誉在堂上为何心虚?”谢华凌眼底满是疑惑, 急切地拍了拍赵绥的手臂, 示意他别卖关子。
赵绥唇角微勾:“我朝律例规定, 考生在考前严谨与在职官僚私相往来、攀附牵扯。先帝穆宗年间, 朝野乱象丛生、官官相护积弊深重, 大半根源便是仕子提前攀附权贵、结党营私。”
说到这, 谢华凌骤然想通了。
她虽只是一介女流,却也在谢柄新和谢沛礼的耳濡目染下, 对政事了然于心。
她知晓建兴帝在登基之后,花了不少心力整顿朝纲,拔除旧弊。奈何世家盘根错节、百年积弊难以一朝肃清,因此建兴帝退而求其次,死死卡死新晋臣子的来路,务求每一个通过科考入朝的新臣,家世清白、来路干净。
既然暂时做不到取缔世家,那不如先培养一批纯臣,以从根源上杜绝结党隐患。
“我懂了。”她眸光清亮,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孔祥誉早前频频出入通政使司付家,想来是做了他们家幕僚的。”
谢华凌自己就曾在通政使司付家见过孔祥誉。
她心有余悸:“幸好咱们提前将人赶走了,否则孔祥誉反咬一口说与我们家也交往甚密,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赵绥点点头:“我把他打成那样,他又义愤填膺地要状告我,哪怕有心人查出了他曾在赵家做过一段时间的教书先生,也绝对说不出我们有结党的话了。”
谢华凌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所以……你们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区区一个孔祥誉,他只是你们递出去的引子。你们真正想动的,是根深蒂固的付家,还有蛰伏待机的柳家!”
“阿梨你怎么这么聪明。”赵绥眼睛一亮,抬手,指腹温柔摩挲着她细腻的侧脸,眼底满是赞许。
他沉声道:“柳含绪之父柳秉渊,此前借匪患案被暂时赋闲在家,但罪责都已经推脱给了手底下的侍郎,他很快又回了朝堂上。”
“明眼人都清楚,地方匪患作乱绝非一介小小侍郎能够全盘主导,柳秉渊老谋深算,我与太子暗中查访数月,始终抓不到他半分实打实的把柄,无从借力发难。”
既无把柄可抓,便只能造势破局。
“早前马球会上,柳含绪的表弟肆意伤了我,柳含绪又设计要害你,太子于是当众重罚柳家之人,借机质疑柳家家风品性。”
赵绥顿了顿,又说:“不仅如此,在我下场后,付家才勉强赢下了比赛。那人素来极好面子,认为柳家的所作所为给他丢人了,连累得他也遭人非议。于是柳含绪等人被太子责罚时,他全程冷眼旁观,未曾求过半句情。”
“也正因付家这份凉薄冷漠,柳家寒心了,表面上两家依旧亲密,实则嫌隙已生。”
谢华凌顺着他的思路缓缓点头:“所以你们才看准了这个空隙,打算顺势发难?”
“是。”赵绥坦然应声,“我与太子原本商议,既然抓不住柳秉渊的罪证,不如做一场新的‘匪患’出来,脏到他身上。只是还没来得及动手呢,孔祥誉就跳出来了。”
“虽说他这样我们只能将矛头对准付家,但也无妨,左右两家谁先谁后都没区别。”
赵绥解释完后,抬眸望着她,眼底盛满了恳切的讨好,甚至微微仰头,牢牢抱住她的膝头,认认真真地说:“阿梨,我真不是故意瞒你。”
“我被带到都察院后,发现皇上也偷偷来了,又收到了太子的眼神示意,这才隐约猜到了这个计划。我在里头没法往外递消息,并非故意叫你担惊受怕的。”
“别恼我了,好不好?”
他方才摔了一跤也不起身,就这般乖乖坐在地上,双臂环着她的腿,姿态很是可怜。
谢华凌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底剩余的那点郁气早消散大半,再也顾不上什么生气,只垂眸定定望着他,心底还悬着最后一桩顾虑,轻声认真发问:“那此番风波,会不会牵扯到我爹、牵扯到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