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殿内烛火已经次第点亮, 暖黄光晕铺洒在金砖地面。听闻下人通报赵绥到访,太子立刻起身,脸上堆起真切的笑意, 快步迎了出来。
“你怎么亲自过来了?腿上带伤行动不便, 只管遣人递句话, 我自会去看你。”
太子姿态随和, 在面对赵绥的时候,他素来是没什么架子的。
赵绥坐在轮椅之上,闻言轻轻摇头,抬手规规矩矩拱手一礼,却隔出一层淡淡的距离感:“于礼, 本该是臣前来拜见殿下。”
这一句生分的客套,让太子眉头微微一蹙, 心底泛起一丝异样。还未等他开口追问, 赵绥已经继续往下说。
“白日马球会上发生的事情, 臣已经全部知晓。是殿下暗中布局, 借柳含绪一事,寻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彻查柳家。”
太子骤然一怔,随即眉梢飞扬, 眼中闪过几分志在必得的光彩。
他往前半步, 压低声音:“何止柳家。柳含绪的表弟, 连同通政使司付家, 全都可以顺藤摸瓜一并清查。我们暗中怀疑他们许久, 缺的就是这么一个无可辩驳的契机……”
他胸中谋划正要娓娓道来, 却被赵绥冷沉沉的声音直接打断:“殿下。臣可以为殿下的宏图肝脑涂地, 但恳请殿下,切莫再把臣的内眷卷入局中。”
赵绥面色肃穆。
柳家背地里的那些龌龊勾当, 他们早有暗线探查,只是缺少公开发难的凭据,才一直隐忍等待时机。
今日他甘愿上演落马受伤的戏码,本意就是做局将柳家牵扯进来,万万没有料到,太子竟还另外布下后手。
纵然身下轮椅让他处于低处,需要微微仰视太子,赵绥仍不卑不亢,甚至有些莽撞地“冲撞”着太子。
太子脸上的兴致一点点敛去,沉默片刻,才开口劝慰:“谢小姐最后并未蒙受实质损害,此事我心中自有分寸。”
赵绥抿紧薄唇,缓缓摇头:“这不是有无损伤的问题。臣不希望华凌被当作棋子,也不希望我的两个妹妹被算计在内。殿下的筹谋,对我一人就够了。”
殿内的空气一时凝滞,太子目光复杂,静静与赵绥对视良久,几番权衡之后,长长吐出一声叹息。
“这件事,确是我思虑不周,没有提前与你商议便自作主张。”
太子退让一步,给出折中方案:“过几日我让太子妃寻个由头,办一场宴席,邀请谢小姐入东宫,由太子妃当面向她赔罪。”
赵绥依旧摇头回绝:“多谢殿下美意。只是二叔与二叔母不日便要归府,府中诸事繁杂,华凌抽不开身。再者太子妃身份贵重,这般赔罪,大可不必。”
见他态度坚决,没有半分转圜余地,太子张了张嘴,终究只能应下。
赵绥再次拱手,恭敬地告退之后,滑着轮椅退了出去。
待到赵绥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屏风之后,太子妃才手捧一盏热茶缓步走出来,眉宇间带着几分愤愤不平,语气带着埋怨:“赵将军真是恃宠而骄,方才对殿下说话,未免太过不客气。”
“住口。”太子冷喝一声。
太子端起案上茶盏,指尖攥着杯沿,默不作声喝了两口,心底压着一团散不开的火气。
“我已经答应少明。往后,你不许再去招惹谢小姐,也不许打赵家姑娘们的主意。”
话音落下,太子站起身,不再看太子妃一眼,拂动衣摆,丢下一句:“今夜你自行歇息,我去晚娘那边。”
太子妃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僵立在原地。
赵绥回府之后,没有立刻去寻谢华凌。
他先回了偏院净身沐浴,伤口已经重新上药包扎,收拾妥当后,他才朝着主卧走去。
夜色浸满庭院,檐下灯影轻轻摇晃,赵绥立在门前,心底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忐忑。
指尖悬在门板上,迟疑片刻,才轻轻试探着一推。
门轴轻响,并未落锁。
他心口骤然一松,悬着的大半颗心缓缓落地。
屋内暖灯融融,不知名的熏香氤氲在空气中,散着清淡雅致的幽香。
赵绥放轻脚步踏入,目光缓缓逡巡整间寝卧,最终穿透垂落的轻薄纱帘,落在靠窗的桌案边。
谢华凌正垂着眉眼伏案作画。
烛火落在她侧颜,勾勒出柔和精致的下颌线条,长睫纤长浓密,垂落时投下浅浅的阴影,褪去了白日的清冷锐利,多了几分温婉安静。
她青丝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脖颈白皙纤细,整个人静得像一幅晕开的水墨画。
“怎么不去书房画?”赵绥缓步走上前,“卧室内的桌案狭小,施展不开,未免太憋屈了些。”
往日她但凡有作画的兴致,定然会去宽敞明亮的书房,从不愿在逼仄的内室伏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