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少年郎 第十章 借月章
    骑驴道人是第二天清早进镇的。

    镇上的消息传得快。

    不到半天,桃花巷的人都知道了——龙虎山来了个骑驴的道人,还进了明德堂。

    王掌柜把柜台底下那壶酒提出来,擦了擦坛子上的灰,亲自提着往桃花巷送。

    走到半路,他看见赵府的朱漆大门开了半扇,一队陌生的护院正往里搬箱子,个个腰里挎着刀。

    王掌柜脚步一顿,又装作没看见,低着头继续走。

    唐老头收下那壶酒,什么也没问。

    他只把酒坛子掂了掂,忽然说:“王掌柜,这酒,是马彪送的吧?”

    王掌柜一愣:“您老怎么知道?”

    唐老头咧嘴一笑:“我闻得出来。那小子命里带煞,酒里也带煞。”

    他没有立即打开那壶酒,只把它摆在门槛边,晒着太阳。

    像是要等一个合适的日子,再喝。

    他没有先去找张山峰,而是牵驴进了明德堂,在院门外把驴拴好,整了整道袍,规规矩矩地作了一揖:“贫道张玄度,龙虎山天师府行走,特来拜会温先生。”

    温夫子正坐在廊下煮茶。

    听见“天师府行走”五个字,他手里的竹夹顿了一下,随即笑道:“龙虎山的人,跑武陵镇来拜我一个教书先生,是拜学问,还是拜河?”

    “都拜。”

    张玄度也不绕弯子,在茶桌对面坐下,“先生教出了一个好学生,贫道想先看看先生,再看看学生。”

    “看先生做什么?”

    “看先生的气度。”

    张玄度道,“能教出那样的学生,先生的气度里,应该藏着半座山。”

    温夫子没有接话,只把一盏茶推过去。

    两个人在晨光里对坐喝茶,一个青布长衫,一个青灰道袍,谁也没再说话。

    廊下的风把茶烟吹散,又聚拢。

    良久,张玄度才开口:“先生读了一辈子书,可知《大学》开篇讲什么?”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温夫子道,“道长问这个做什么?”

    “贫道在龙虎山读了一辈子道藏,开篇也有一句话——道可道,非常道。”

    张玄度道,“儒门讲‘明明德’,道门讲‘非常道’。先生说,这两句,谁对谁错?”

    “都对,也都不全。”

    温夫子道,“‘明明德’,是教人把自己心里那盏灯点亮;‘非常道’,是教人知道,灯点亮之后,还有更大的天地,是言语够不着的。一个向内,一个向外,缺了哪一个,都是坐井观天。”

    张玄度抚掌而笑:“先生说得好。可贫道今日来,不是与先生论道的——贫道想问先生一句实在话。”

    “请讲。”

    “那个姓张的少年,他的命,先生看得出几分?”

    温夫子放下茶盏,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慢慢道:“老夫只看得出两分。一分是苦命,一分是……大命。”

    “大命?”

    “苦命的孩子,老夫见过许多;大命的孩子,老夫也见过几个。”

    温夫子道,“可这两种命,长在同一个人身上的,老夫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

    张玄度的目光微微一亮:“先生也觉得,这孩子不是池中物?”

    “老夫不是看出来的。”

    温夫子道,“是这条河告诉老夫的。道长,你知道么——剑河底下那条龙,浮在水面上,已经两夜没有沉了。”

    ————

    张山峰是散学后见到张玄度的。

    道人站在明德堂院门口,牵着一头青驴,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张山峰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右手掌心,久久没有移开。

    “孩子,”他轻声道,“把你那只手,伸出来。”

    张山峰依言伸出右手。

    掌心里那个淡青色的“蛰”字,在日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可张玄度却看得极认真,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

    “这字……”

    张玄度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了一丝极轻的颤动,“孩子,你可知道,这字不是天生的?”

    “唐爷爷说,是我娘胎里带的。”

    “你唐爷爷说得不全对。”

    张玄度摇了摇头,“胎里带的,是血脉;可这字,是被人‘写’上去的。有人在你还没出生的时候,把一条河、一座山,写进了你的掌心里。”

    张山峰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字,忽然觉得那字变得陌生起来——像是有一笔一画,都是活的,都连着河底下某个庞然大物沉沉的呼吸。

    “道长认得这个字?”

    他问。

    张玄度却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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