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的王掌柜把铺门关了半扇,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
拨着拨着,他把算盘一推,对伙计说:“今日不收了,放你半日假。”
伙计诧异,王掌柜也不解释,只望着剑河的方向,慢悠悠道:“河里水声不对,这几日像是有人在河底磨牙。咱做药材的,讲究个‘察地气’,地气不对,先躲一躲,不丢人。”
镇东头的赵府更安静。
朱漆大门闭了三天,门前连个扫地的下人都看不见。
早起卖炊饼的老李头说,他瞧见赵府后门半夜里进过几匹快马,马蹄上包着布,来的人穿黑,走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说这话时压低了嗓门,说完又补一句:“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也别瞎说。”
也有人提起前些日子离镇的马彪。
那大汉临走前到回春堂买了两壶酒,一壶自己灌了,一壶搁在柜台上,说:“劳驾王掌柜,这壶酒,替我转给桃花巷那个老头子。”
王掌柜问他自己怎么不送,马彪咧嘴一笑:“我这条命,是人家一句话救的。我不好意思再见他,可我这人,欠了情不还,睡不着觉。”
那壶酒,如今还搁在回春堂柜台底下,王掌柜一直没送——他总觉得,这酒,要挑个日子送。
日头偏西,张山峰路过山脚那座土地庙。
老庙祝没在扫阶,他蹲在庙里,拿一把旧笤帚,一下一下擦着泥菩萨的底座。
张山峰探头进去,看见那底座下头洇着一小片水痕——水是浑的,带着河泥的颜色。
“庙祝爷爷,这菩萨,怎么出水了?”
老庙祝头也不抬:“是河里的水。”
他顿了顿,“地底下的事,藏不住。山要动,水先知。菩萨供了一百多年,也该发发火了。”
张山峰心里一紧:“菩萨……也会发火?”
“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嘛。”
老庙祝直起腰,笑呵呵地看着他,“你前些日子,不是自己说过这话?”
张山峰怔住了。
他说过。
在桃花巷的巷口,他对赵承业说过——泥菩萨,也是有火气的。
那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句气话。
“今夜无事,早些回家。”
老庙祝把笤帚靠回墙角,“别往河边去。河边的热闹,不是给活人看的。”
张山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听老庙祝在身后低低补了一句:“要是……要是你听见河里有声音喊你,别答应。”
张山峰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回到桃花巷,日头已经偏西了。
唐老头没在门槛上晒太阳——他蹲在院子里,面前搁着一盆水,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一下一下,磨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刀。
那刀没有鞘,刀身窄长,刀刃上有两个豁口,像是咬过什么硬东西。
张山峰在他身边蹲下来:“唐爷爷,您这刀……多少年没用了?”
“二十年。”
唐老头头也不抬,“刀都锈了,人也都该忘的忘了。”
张山峰看见他磨得很慢,很仔细,一下一下,像是把二十年的话都磨进了石头里。
他忍不住问:“那您今夜,要带着它去河边么?”
唐老头停下手,把刀举起来,对着夕光眯着眼看了看刀刃:“不带。刀是杀生的,今夜不杀生。”
他把刀放回盆边,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望着剑河的方向:“老头子今夜去河边走走。你明儿还要上学,早点睡。”
张山峰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蹲在原地,看着唐老头佝偻着背走进屋去,忽然觉得,那个整天打盹晒太阳的老头子,今夜像是换了个人——不,不是换了个人,是有一把藏了二十年的剑,今夜要出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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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明德堂,照常上课。
钱宝和石头也听说了剑河的动静,课间凑在一块咬耳朵。
钱宝压低声音:“我爹说了,今夜月圆,河边的水鬼要上岸,谁都不许出门。”
石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我娘给我缝了个艾草包,说戴着辟邪。张山峰,你要不要?”
张山峰摇摇头,谢了他的好意。
他看着钱宝和石头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忽然有些说不出的滋味——他们还什么都不知道,今夜这条河要醒,今夜这座镇子要变。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把旧戒尺,什么也没说。
入夜,明德堂的灯亮着。
温夫子今夜没有讲《中庸》,他摊开一卷《说文解字》,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龙。
“龙,鳞虫之长。”
他念道,“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