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帖的是个穿青缎袍子的管家,礼数周全,隔着门槛规规矩矩鞠了三个躬,双手把大红描金的帖子举过头顶,说自家老爷仰慕温先生大名,想请先生赏脸赴明日寿宴,替赵府添一分文气。
帖子后面还缀着一行小字:久闻明德堂有教无类,若先生肯带几位学生同来,赵府上下蓬荜生辉。
石头头一回见这么大的排场,搓着手问温夫子去不去。
钱宝已经把帖子上的字念了三遍,眼睛亮晶晶的:“温先生,赵家请我们呢。听说赵老爷做寿,金马街要摆一百桌,连剑河对岸的人都来。”
温夫子坐在案后,正用一截枯枝剔灯花,闻言头也不抬:“一百桌,吃得完么?”
钱宝讪讪:“那……先生是不去?”
“去。”
温夫子把枯枝丢进火盆,“帖子都送到明德堂门口了,不去,倒显得我们读书人没礼数。《礼记》上说,礼尚往来。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他赵家敬的是‘先生’两个字,我接的也是‘先生’两个字,该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张山峰身上:“小山峰,你也去。”
张山峰正蹲在门槛边整理药篓,闻言愣了一下:“先生,我……”
“你是我明德堂的学生。”
温夫子平平淡淡一句话,却像秤砣一样压下来,“学生去给长辈贺寿,天经地义。怎么,你怕见生人?”
张山峰垂下眼。
他想起唐老头的话——少往金马街那边凑。
可这话他没法跟温夫子说,只得低低应了声:“是。”
温夫子看了他片刻,忽然又开口:“小山峰,你可知为师为何答应这桩事?”
张山峰摇头。
温夫子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是“礼”字。
写完,搁笔:“礼这个东西,看着是给人行礼,其实是给自己立规矩。你今日能对一桌酒席讲礼,他日才能对天下讲理。赵家请的是一顿饭,我教的是两个字——立身。”
他说完,自己又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话对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说得太重,摆摆手:“罢了,明日你只管跟着为师,该吃吃,该喝喝。”
钱宝在旁插嘴:“先生,那我呢?我去了管他赵家讨十两赏银,看他们还敢不敢狗眼看人低!”
石头扯他袖子:“你少说两句。”
钱宝一梗脖子:“我怎么不能说?上回赵承业在巷子里欺负张山峰的事,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好了。”
温夫子道,“明日进了赵家的门,都给我记住一条——手放规矩,嘴放干净。读书人的体面,不在嗓门大,在骨头硬。”
————
傍晚,张山峰回到桃花巷。
唐老头照旧蹲在门槛上,只是今天没喝酒,怀里抱着那个缺了口的酒葫芦,眯着眼看天边的晚霞。
“回来了?”
唐老头问。
“嗯。”
张山峰把药篓放下,想了想,还是说了,“明儿赵家做寿,温先生让我也去。”
唐老头“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半晌,他忽然慢悠悠开口:“明儿我也去。”
张山峰愣住了:“您去做什么?”
“去讨碗寿酒喝。”
唐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人家做寿,请了满镇的人,独独不请我老头子。这不对。有人请,就得有人喝;有人喝,才算寿。我这张老脸,值一碗寿酒。”
张山峰张了张嘴,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
唐老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补了一句:“你记住,进了赵家的门,别人敬你酒,你就喝;别人递你刀,你就接。泥菩萨过河,靠的不是躲,是自己沉得住。”
泥菩萨。
张山峰心头一跳,想起老庙祝那天的话——泥菩萨,也是有火气的。
他低声问:“唐爷爷,您是不是知道什么?”
唐老头把酒葫芦举到嘴边,又放下,望着远处剑河的方向,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知道得不多。就知道这镇上的水,快浑了。水浑了,就要有人摸鱼。有人摸鱼,就得有人看岸。”
“看岸的人是谁?”
“看岸的人,喝自己的酒,守自己的地。”
唐老头说这话时,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光,转瞬即逝,“行了,做饭去。明儿去赵家吃好的,今儿省一顿。”
夜里,张山峰又做梦了。
那座看不清的山,又出现在梦里。
这一次,山门裂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不是光,也不是暗,而是一双眼睛——温温的,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渊水。
那眼睛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