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惊醒,发现手心全是汗。
他摊开手掌,借着月光看——掌心那道打小就有的、像叶脉一样的淡纹,隐隐有些发烫。
他盯着那道纹看了很久,又慢慢攥紧了拳头。
————
次日,赵府寿宴。
张山峰这辈子头一回进这样的大宅子。
金马街的绸缎庄他只是远远望过,门脸就气派;等真正踏进赵府,才发现里面更是另一重天地。
回廊九转,假山叠翠,廊下挂着一排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烫金的“寿”字。
正堂摆开几十张八仙桌,桌上青瓷碗碟、银箸玉杯,流水一样往上端菜。
宾客如云,锦衣华服,把张山峰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衬得像一滴墨水掉进了一池锦鲤。
他跟在温夫子身后,目不斜视,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唐老头的话——水快浑了。
赵鹤年亲自迎到二门。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圆脸富商,笑得一团和气,见了温夫子,眼睛先是一亮,抢上两步,深深一揖:“温先生大驾光临,赵某蓬荜生辉!当年在京城,赵某就曾远远瞻仰过先生的风采,只恨无缘识荆,今日总算得偿所愿了!”
温夫子还了一礼,淡淡道:“赵老爷客气了。老夫早已是山野之人,当不得‘风采’二字。”
“先生说的哪里话!”
赵鹤年热情得过了分,亲自引路,把温夫子往上首请,嘴里不停,“先生是当过大学士的人,屈尊到赵某这穷乡僻壤来,是给赵某祖坟上添光……”
张山峰听着,总觉得这位赵老爷的话,每一句都像抹了蜜,可蜜底下,藏着点别的味儿。
他说不上来。
落座之后,宾客陆续到齐。
张山峰远远看见回春堂的王掌柜也在座,冲他微微点头,又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像是:别惹事。
王掌柜今天穿得簇新,脸色却不太好看。
还有个熟悉的身影,缩在角落一张桌子后头,正是孙清安。
小道士今天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正襟危坐,可那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看看房梁,活像屁股底下坐了针毡。
张山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孙道长也来了?”
孙清安吓了一跳,抬头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压低声音,苦着脸道:“别提了。赵家请贫道来择吉时开宴,贫道本来不想来——可那天在巷口被赵承业一堵,贫道要是敢说不来,他非得砸了贫道的卦摊不可。”
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小兄弟,贫道跟你说句实在话。贫道昨夜起了一卦……”
“什么卦?”
“大凶。”
孙清安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哆嗦,“贫道学艺不精,只算出今日这赵府要出事,算不出出什么事。贫道今日出门前,把道袍里外翻了三遍,就恨不能把自己缝在屋里……”
他越说越心虚,末了又自我安慰:“不过也许是我多心了。我孙清安在龙虎山好歹也是挂了号的,兴许是昨天酒喝多了,手抖,卦没算准。对,一定是这样。”
张山峰想起那天在卦摊上,孙清安摸到他命数时的神色,没有接话。
他抬头,正好对上孙清安的目光。
小道士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移开眼,干笑道:“小兄弟,今日这宴席,你……你少喝酒。”
“我省得。”
正午吉时,寿宴开席。
赵鹤年先说了几句场面话,敬了天地,又敬了各位宾客。
赵承业一身锦袍,摇着折扇,跟在父亲身后挨桌敬酒,走到明德堂这一桌时,脚步顿住了。
他看见张山峰,先是皱了皱眉,随即咧嘴一笑:“哟,我当是谁。这不是桃花巷那个……捡破烂的嘛。怎么,明德堂如今连这种人也收了?温先生,您这‘有教无类’,可真是‘类’得够宽的。”
桌上霎时静了。
钱宝脸一沉,就要拍桌子,被石头死死按住。
温夫子端着一杯茶,看也没看他:“赵二公子此言差矣。老夫收学生,向来只问一件事——他读不读得进书。至于家世门第,那是赵老爷操心的买卖,不是老夫的学问。”
这话绵里藏针。
赵承业脸色僵了僵,正要发作,赵鹤年已经沉下脸,低喝道:“承业!来者是客,你这是什么规矩?给温先生赔罪!”
赵承业在父亲面前不敢放肆,悻悻地拱了拱手,丢下一句“学生失言”,转身走了。
走时却故意拿折扇在张山峰面前一晃,压低声音:“小子,别得意。今儿这宴,有你好瞧的。”
张山峰垂着眼,没有答话。
指节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
石头小声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