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个学童在院子里站成歪歪扭扭的一排,晨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筛出细碎的光斑。
温夫子站在檐下,手里没有书,只有那把磨得油光水亮的竹戒尺。
他开口第一句是:“读书,是为了什么?”
院子里静了一瞬。
学童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第一课竟是这么个问题。
钱宝第一个举手,声音洪亮:“为了考功名!考上了,做大官,光宗耀祖,让那些瞧不起我钱家的人,都抬头看我们钱家!”
温夫子不置可否,目光移向石头。
石头挠了挠头,老实说:“我爹说,读了书,将来卖炊饼算账不会被人坑。”
有几个学童笑起来。
温夫子却没笑,又问:“还有吗?”
有人说“为了发财”,有人说“为了娶媳妇”,有人干脆说“我娘让我来的,我也不知道”。
温夫子都一一听完,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最后,目光落在墙角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年身上。
“张山峰。”
张山峰抬起头。
他背着一只打满补丁的旧书袋,站在人群最边上,像一个误入瓷器铺的乡下客。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读书是为了什么。”
钱宝嗤笑一声:“连这都不知道,还来读什么书?”
张山峰没有理他,接着说:“我昨天拿到一本《论语》,第一个字是‘学’。我不认得它,可我看到它的时候,心口热了一下。”
他顿了顿,“我想知道,那个字后面,到底还有什么。”
院子里安静下来。
温夫子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大,眼角的笑纹却很深。
“好!”
温夫子神色祥和又带有一丝激昂说,“那老夫就告诉你,那个字后面,有什么!”
他走到堂前那块旧匾下,仰头看着“明德堂”三个字,声音慢下来:“《大学》有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明德’二字,不是聪明,不是学问,是人心底那一盏灯!有人活了一辈子,灯是灭的;有人大字不识,灯却是亮的。”
他回头看张山峰,“你方才说心口热了一下——那盏灯,在你心里,亮着呢。”
钱宝撇了撇嘴,小声嘟囔道:"就凭这穷酸样,也配说什么明德?"
温夫子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脸上依然挂着和煦的笑意:"钱宝啊,明德二字,岂是金银能衡量的?若是家财万贯就能明德,那金马街上那些富户,岂不是个个都该立牌坊了?"
学堂里顿时爆发出阵阵笑声,几个顽皮的学童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钱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耳根子都红透了。
他攥紧了衣角,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这一天,温夫子破天荒地没有分发书册,只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字——"学"。
张山峰挤在人群中间,目光久久地黏在那个墨迹未干的字上。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打在纸面上,那个"学"字仿佛在微微颤动。
不知怎的,这个简单的字在他心里越看越重,竟比他在深山里挖过的所有药草加起来还要沉。
那些药草能治病救人,可这个字,却像一把钥匙,轻轻叩击着他从未开启过的心门。
第二日,开始认字。
温夫子让学童们每人写一个“学”字。
有人写得歪歪扭扭,有人写得像模像样。
张山峰写得最为吃力。
那双常年握惯柴刀药锄的粗糙大手,此刻却要捏着纤细的竹笔,手指不住地颤抖,如同秋日里摇曳的芦苇。
笔尖刚触及纸面,浓墨便不受控制地晕染开来,在宣纸上洇出一片乌黑的云团,转眼就把整张纸都浸透了。
钱宝探头看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你这写的哪是‘学’字,是只爬不动的癞蛤蟆!”
石头气得要跟他理论,张山峰却只是把那张废纸团了,又铺开一张,继续写。
温夫子走过来,看了看他手边那一沓写满又团掉的纸,忽然问:“会背吗?”
张山峰一愣:“背什么?”
“《论语》开篇第一句。”
温夫子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张山峰摇头。
温夫子也不解释,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折回来,手里多了一碗水,放在张山峰桌角:“写完一百个‘学’字,把这碗水喝了。”
钱宝又在笑:“一百个?他写十个怕是天都黑了!”
张山峰没有理他。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坏了就团掉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