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答楼望月。
她问询的那个人,池界春,早已逝去。
池界春不是爱搭理人的性子。从她拜入蜃楼宗的第一天起,楼望月就知道了。
那一年,池界春十四岁,楼望月二十四岁。
彼时,蜃楼宗内一片花海原野,原野内瑶台银阙,烟霞满天,阆苑仙葩在游廊曲水间行进,一张张芙蓉面,美得远胜尘寰之人,她们的笑声跳落在花瓣间。
高空之中,亦不乏仙子骖鸾驭鹤,神鸟尾拖曳出长长的彩云。
香花饮食诸宝,从天而落,缤纷如雨。
楼望月作为蜃楼宗的大师姐,穿着规规矩矩的直领对襟道袍,衣长过膝,在花海入口代替师尊,迎接新收的弟子。
“师尊远游,诸位师妹远道而来,来此琅嬛福地,需得凝心静气,专心修炼,秉持本心正道。”楼望月端正自持地说,余光惊鸿一瞥,忍不住心头狂跳。
其中站着的一位师妹,生得尤为出挑。龙眉凤目,容观要眇。
鼻梁骨一颗圆的灰痣,似乎大煞风景。而这极度惹眼的缺陷,让她富于攻击性的美丽充满了记忆点,令周边的美人师妹们也忍不住偷偷地看了又看。
有缺陷的美人,才让人记得住。
不过,她不言不语,阳光下泛蓝的眼睛,像润泽的海洋,像浩渺的天空。
有种美到令人失语的神性。
“琅嬛福地?”她反问一句,一剑挥出。
幻境花海、漫天烟霞、香花珍宝、阆苑仙葩,通通如水幕被切割般化开。
众位新入门的女弟子,只看到积灰的大堂,蛛网密结的案台,方知她们只是踏入了壶中天地,不知不觉中了幻术而不自知。
楼望月的一只手隐在孔雀羽扇后,双指悄悄地摩挲。只这么一个小动作,眨眼间,幻境恢复如初。新来的女弟子们不由惊叹,“恢复了……”
女孩子们的议论声里,楼望月走向那个挥剑的小师妹。
“你叫什么。”
“池界春。”那小师妹冷然道,“非池中物的池,界定天地的界,春天的春。”
池界春的狂妄发言,和她的冰山脸组合在一起,莫名让楼望月想笑。
楼望月忍住了。
“楼望月。你们的大师姐。”楼望月也冷肃地自我介绍。
而后,楼望月转带这批新人给三师妹,让她带着新人认认地方和住处。
人都走光了,池界春还站在原地,不肯往幻境里走。
楼望月高她一个头,板着脸问:“你为何不进去?难道不想在蜃楼宗修炼?”
“姨娘说,高宗主可以带我学剑,我才过来的。”
楼望月端肃的表情转为明显的茫然,理不清其中的逻辑。
尴尬片刻,她道:“先随我去看看你的住处。”
池界春跟上她的脚步,听见大师姐又说:“什么姨娘?什么这那的。细说。”
……
池界春傲不起来了,她无奈得想笑。
楼望月一路带领小师妹认地方、选住处,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下来,楼望月算是把小师妹的情况摸了个底。
这还真是她师尊高明筝惹下的债。
高明筝幻术高超,但酷爱游历人间,四处收徒、给予徒弟信物,再把徒弟的名单飞讯回蜃楼宗来。自己却一年到头回宗门的次数屈指可数,于是一宗杂务,都落在了首徒楼望月的身上,才会养就她年纪轻轻就沉稳踏实的做派。
池界春就是高明筝觉得合眼缘的弟子。
池界春无父无母,在药铺里做杂活谋生。她从小就爱舞蹈弄枪,以剑入道,连筑基都是无师自通。遇上了高明筝,彼时高明筝又在人境玩扮演游戏,这回演上姨娘了。高明筝惜才,许诺她,只要她肯入她门下,学剑学什么都行。
听到这里,楼望月脚步未停,习惯性地扶了下额头,然后叹了口气。
“学剑的师父……晚点师姐帮你找。”
不靠谱的师尊,不是第一次干这种让楼望月扫尾的事了。
池界春“嗯”了声,声音软软的。
这聊下来,她们对彼此的印象都有了改观。
池界春冷漠但聪颖,只言片语的交流中,她已经明了这位“大师姐”代行师职的重担。大约“高姨娘”是丢了不少烂摊子给她的。大师姐也才二十多岁,看上去沉稳老成得像活了一百年。
楼望月这头亦是心软。她得知池界春不知父母,孤儿修道,以傲气自保乃是情有可原。况且这小师妹与人相熟后,说话软软的。在蜃楼宗呆久了,楼望月更发觉了池界春性子好的一面。池界春对外冷冰冰,对熟人倒是耳根子软。旁人说了她不听的,只要逢大师姐说上一句,池界春立刻就听的。
楼望月总对此忍俊不禁。
有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