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青道的确在走神。
这些时日,他总在反复回忆当时的画面,思索和探究每一个细节。
就像儿时他为那只消失的狐狸立了座空坟。
挖土挖得十根手指没有人样。
弟弟跑来用铲子帮他挖,还蹲下来帮他包扎伤口。如同照镜子的小男孩呼呼地对着哥哥的伤口呼气,“爹说,这样就不会那么疼了。”
小池星野脸上挂着温柔安慰的微笑,熟练地帮哥哥包扎十指。
池青道那时候不明白,为什么池星野这么单纯。
不想和他长得一样。
他真是被弟弟蠢怕了。
等回到春山别苑,无人的时候,池青道扯掉那些纱布,举起伤手,在灯下细细看那些斑驳的伤口。在灵药作用下,大部分伤口已经结痂,嫩红的新皮下暗藏血色。
池青道用手撕开那些血痂,看血涌出来。
夜半,池星野发现隔壁床的哥哥不见了,整个人一凛,惊了一身的汗,他坐在床上想了想,穿好衣服鞋袜下了床。路过门边时,小池星野顺便提了把雨伞就走,撑伞跑入瓢泼的夜雨里。
池星野果真在狐狸的小墓碑前找到了池青道。
池青道冒雨在挖土,十根手指状况惨烈。
池星野打着伞跑过去,把伞倾斜,分一半荫庇给哥哥,使得他免受雨水侵扰。
“哥哥,你在找什么呀?”
雨水从小池青道的眼睫毛长成串地坠落。
“我想找找,看狐狸会不会回来。”
“说不定噢。”池星野蹲下来,擦了擦哥哥脸上的水痕,“有一天,狐狸会从土里长出来的。”
池青道一脸无语,“笨蛋。”
倏地神思惊变,他看见自己的血淋淋的双手,并非因为挖掘,而是因为握剑。
流光溢彩的行藏剑,横放在他双手之间,他紧紧的握力,让掌心被割得血肉外翻。血液顺着掌纹滑落。
是了。
这么多年,他改不掉。
伤疤好了,结痂了,他就再撕裂,强迫症一般,绝不放过自己。
正如此刻。
他无数次地回忆反刍同一个画面。
池青道抬头,看见面前的“解折”,还有被解折抱住后惊讶回头的女子。
女孩子嘴唇开合,说得很快。
池青道总算看清了她的口型,不是四个字的“青道哥哥”,而是短促的两字。
她死之前,在呼唤谁?
那个口型……
阿折?
可笑。
她竟然唤魔主。如此亲密。
居然喊他,而不是喊他!
为什么不唤他。
他会迟疑的,一定会迟疑的。
像一场永远走不出去的噩梦,池青道举剑刺出。
已经发生的,根本就不能改变。
哪怕是误杀,结果也一样。
意外地,池青道脸上现出愕然,这一剑刺下去,同以前一样,幻象消失了。
但手感同以前不一样,那一剑结结实实地捅穿了人。
池青道的眼睛眨了又眨,幻象完全消失了。
他垂眼看见自己潮湿的右手,原来他把行藏剑送进了楼望月的心窝。
楼望月本能地反握住胸口的一截剑,防止池青道再猝然发难拔剑,那她今天可真是要交代在这了。她痛得苦着脸,“灵均,你是不是中什么幻术了?”
生死垂危的时刻,她还在为池青道考虑,为他找借口。给他台阶下。
今日她一死,池青道走出主峰,就洗脱不掉罪名了。
池青道没有动,他想了想问:“山主,你还要继续演下去吗?”
楼望月眸光一闪,“演?噢,你是说长庭,我心里向着微微的,我既应了你,怎会害她?事发突然,后来实在是……”
池青道打断她的辩解,“魔婴是你引来的。”
这是一个肯定句。
这回轮到楼望月沉默了。
池青道继续说下去,“护山大阵失灵,是你做的。先制造麻烦,再解决麻烦,那些不服你的人,只能认下你的声望。”
“什么时候你同魔婴牵上线的?”
“很久之前吧。地魔陵能渗透那么多魔族进仙山,怎么会少得了你从中行方便。”
池青道将楼望月与解兰舟的勾结猜得八九不离十。
“说什么会护住微微,也是糊弄我的说法。
三境陷落的消息直达春山,好将我调走。
其他数境陷落的消息,却拖延了数日才报。方便魔婴动手。”
池青道越复盘,思路就越清晰,连之前没当一回事的种种细节,都串联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