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书房中, 烛火通明摇曳,淡淡的冷香弥漫开来,气氛沉稳冷肃。
岑怀宴一身绣金墨青长袍, 端坐小榻边, 隔着矮桌与对面男人下棋。
指节指尖夹着颗白子, 岑怀宴垂眸,长睫遮着眼底的情绪,面容沉静。
“岑首辅总这般胸有成竹,平白叫我们这些不知情的急的团团转。”
男人笑的很平和。
岑怀宴不急不慢的落了子。
“‘谋大事者,藏于心,行于事。’”
男人又笑。
“连我们这些同谋也不愿说?”
岑怀宴便不说话了。
只是沉默着,又落了一子。
“这件事, 你与岑二都太莽撞了。”男人收了笑,“你一个首辅, 他一个中郎将, 带兵去捉拿罪臣归案,像什么样子?”
“怀萧年幼顽劣,你非如此啊。”
岑怀宴薄唇轻抿, 掀起眼皮淡淡看去。
“孙寺卿。”
“我心里有数。”
孙寺卿叹口气。
“岑二今日带桑家那姑娘来大理寺看人了,那么大摇大摆, 生怕旁人不知道你岑家与桑家有所牵扯似的。”
“他就是仗着有你撑腰。”
孙寺卿一顿,转而又问。
“岑首辅, 我记得,那姑娘之前是……是你内人罢?”
岑怀宴摩挲着白棋, 垂下眸,沉默片刻,才道。
“桑家送来的假货罢了。”
“当个玩物, 无足轻重。”
孙寺卿想到今晚岑怀萧那副护着那人的模样,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摇摇头。
“我看着岑二倒是不觉得无足轻重啊。”
“他太狂妄了,过两年,送回北境罢。”
岑怀宴放下白棋,看着面前的棋局,轻而易举的便赢了。
孙寺卿便也不跟他下了,将手中的黑子放在一旁,起身,理了理衣裳。
“听闻岑夫人已南下去淮州城了?”
岑怀宴颔首。
“淮州城富饶繁华、山温水暖,确实是个游玩的好去处。”
“你知道吗?我查到,桑家那小子手里头在淮州城有处落脚地方。”
岑怀宴指尖微滞。
“桑赫?”
他声音冷淡。
孙寺卿笑。
“桑赫有,桑昱也有。”
“就你夫人的弟弟。”
岑怀宴没说话了。
“桑赫有房产我不疑惑,毕竟是桑家嫡子,手底下多些地产也是应该。但是那桑昱……”孙寺卿停了停,“据我所知,他是庶出,生母身份低、不受宠,哪里能在富饶江南一带有房子?”
岑怀宴抬眸,淡淡的看了眼孙寺卿。
“劳烦了。”
孙寺卿便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底,笑了笑,笑容始终不大,看着有些僵硬,该是平日不怎么笑的。
“岑首辅言重了。”
“若无他事,我便先回去了。”
岑怀宴送他送到鉴心院门口,便吩咐着怀江把他送走了。
夜已深,岑怀宴明日还要上早朝,收了几分文书,简单洗漱过后,便回了寝室。
屋内只亮着几座烛台,烛火晃荡着,把岑怀宴高大的、寂寥的身影照出来,打在窗棂外贴着的窗纸上。
他只穿着里衣,长发披散着,坐在床榻边。那双平日冷若冰霜的眼眸此刻低低的垂着,黑漆漆的眼底一片死寂。
脸和眼睛都看不出什么神色,淡淡的、疏离的。
他在想事情,想了片刻,又下意识侧眸回身看。
看到了空荡荡的床榻。
岑怀宴一顿,眼睫发颤,抬手掀起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闭上了眼。
动作很规整,直挺挺的,也不会乱动。
床边的帷帐已经落了下来,屋内亮着的烛台也被女婢悄声吹灭。
一片黑暗之中,岑怀宴却睁着眼,面无表情的,脑海里挤进来一道身影。
那么小、那么怯。
他盯着床顶垂落而下的轻纱,又想到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总含着怯、含着泪、含着不可名状的情。
岑怀宴想,他实在看不懂她。
那么孱弱、又那么渴望活下去。
他生来便是簪缨世家的岑氏长子,这一生,活到现在,几乎是顺风顺水、一帆风顺。
他从来从来都没遇到过让他烦扰纠结的事,也没遇到过让他摇摆留恋过的人。
外界总说他少年成才却冷血无情,说他同他父亲一个模子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