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他父亲委实不大像。
他父亲是个爽朗的、正直的、有情有义的、爱慕妻子的男人。
而他,无情无义、唯权势是从、没有情感,是个人尽皆知的怪物。
不过表面上,那群老狐狸夸赞他,久而久之,朝堂之上,大家对此心照不宣,朝堂之外,赞他文人风骨、高岭之花。
他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是个看似光风霁月的野兽。
他这一生,本该孤独终老的。
怪就怪陛下头脑发昏、怪就怪桑家自作聪明、怪就怪桑杳伏小做低。
都怪桑杳。
他眼睫轻轻的忽闪着。
都怪桑杳,一直在引诱他,同时,也忘不掉他还有个弟弟,再同时,忘不掉皇城之中身居高位的皇子、家中恶劣纨绔的长兄、院中少年心性的幼弟。
桑杳明明那么怯弱、那么卑微、那么可怜,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为了她前赴后继?
甚至是之华。
岑怀宴的呼吸平稳,面容平静。
甚至是之华,冒着死的危险,还要救她。
她到底哪里好?
值得那么多人去争、去抢、去玩弄、去占有?
岑怀宴闭了闭眼,压下心底的躁动,慢慢平复下来波澜的心。
与他有什么关系?
他不需要去抓住她。
以为,桑杳有求于她。
她的心那么软、那么可悲。
千刀万剐都不一定能叫她记得疼。
次日清晨,岑怀宴醒的早,穿完衣裳、用过早膳,便上了马车动身去上朝。
岑怀萧懒懒的坐在车厢内,漫不经心的扣腰带,一看出门时间就赶。
岑怀宴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只是闭目养神。
岑怀萧却咧着嘴笑,在他身侧主动解释。
“昨夜带着桑杳从大理寺回来,她一直在哭,哭的我心烦意乱又睡不好觉,心里烦的要命,玩到半夜,起的晚了。”
岑怀宴没说话,没理他。
岑怀萧便笑,系好腰带,抱着剑,上下打量着岑怀宴今日的朝服。绣金蟒袍,四爪龙飞凤舞、气势极大。
背脊挺得很直,靠着车厢,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总是如此的。
他收了目光,侧过头,两根手指勾着车窗帘,撩开一半往外瞧着。
脖颈上的抓痕就半露不露的。
他左瞧瞧右瞧瞧,可惜岑怀宴实在走的太早,一路上都没遇到多少认识的朝臣。
岑怀萧只好假模假样的叹了口气,收回视线,放下窗帘。
早朝一如既往的枯燥乏味,陛下年迈,精气神也不够了,高坐龙椅上,不断的咳嗽。朝堂安静,只听到他剧烈的、痛苦的咳嗽声。
他老了,再也没有当年谋害忠良的勇气了。
岑怀萧握着剑柄,冷着脸在一旁侧眸看他。岑怀宴则站在百官之首,一身朝服端方沉稳、骄矜疏离。
他身后侧,还站着宋端霖与宋端臻两位皇子。
其他的谁,都不值得他去在意了。
“岑爱卿啊。”
许久,帝王才沙哑着声音开口。
“你有何看法?”
北境外,蛮夷来犯,已烧杀抢掠两座城池,急报传来,满堂上下都安静如鸡。
岑怀宴出列,作揖。
“陛下,微臣与兵部尚书所想一致。”
兵部刚言,北境边防薄弱、无甚能将,朝中武臣大多年老,不弱将岑怀萧派去。
正巧,岑怀萧之前便在北境呆过,熟悉北境、熟悉蛮夷。
岑怀萧骁勇善战,那时候尚且年幼,还未脱去少年的稚嫩青涩,便以一敌百,一剑万古枯。
是了,岑怀宴当然会这般想。
金銮殿上,帝王沉默了。
“……众爱卿,还有什么看法?”
岑怀萧勾唇讥笑,冷眼看着岑怀宴又回了列中。
岑怀宴示了意、闭了嘴,下头还有谁会开口?
满室寂静。
高位上,年迈的帝王看不出什么情绪。
朝堂冷了下来,很安静、很沉默。
忽的,一声愤怒的、怨恨的声音响起,嘶哑又有气无力。
“废物。”
“一群废物!”
“咳咳咳……”
帝王又开始咳嗽。
但他始终不愿意让岑怀萧离开京都、离开他眼皮子底下。
下朝后,岑怀萧凑到岑怀宴身侧,腰侧青玉在日光照耀下微微闪着细碎的光。
“哥,你今日倒是挺硬气的啊。”
岑怀宴下台阶,走的又慢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