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的、幸福的生活总那么短暂, 仿佛只有痛苦才能绵延不绝、才能永存不死。
离开燕王府的那个早晨,露气浓重,略显潮湿。郭氏起的很早, 连带着宋玉成都爬起来跟着跑出来。
本来只是宋端允把她送回去的, 现在倒好, 一大家都出来了。
桑杳站在角门,背着包袱。
包袱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郭氏和宋玉成送给她的东西。
不值钱但珍贵。
桑杳眨了眨眼,看着郭氏和宋玉成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玉成非要起来送送你。”
郭氏牵着宋玉成的手含笑走过去,在桑杳面前站着。
“他说舍不得你。”
宋玉成跑过去抱着桑杳的胳膊,仰着头,清澈的眼睛看着桑杳, 声音稚嫩。
“杳杳姐姐,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桑杳摸摸他的脑袋, 弯弯眼眸, 声音很软。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去看你的呀。”
宋玉成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桑杳, 不肯移开眼,生怕少看一眼, 桑杳便消失不见了。
桑杳于是蹲了下来,跟宋玉成平视着。
两双眼睛干净澄澈, 看着彼此,看到彼此眼底倒映着对方的眉眼。
“小世子人那么好, 我也舍不得世子。”
“以后等我有空,一定一定会去找你玩的。”
宋玉成抱着桑杳的脖颈,把脑袋埋在桑杳侧颈里, 声音闷闷的。
“杳杳姐姐,一言为定。”
桑杳笑着。
“一言为定。”
郭氏拉着宋玉成的胳膊,把他拉了出来。宋玉成恋恋不舍的往郭氏身后躲着。
“回家之后,可不能这么怕人了,知道吗?”郭氏笑着叮嘱,“你就是太乖顺了,才总叫人欺负。”
宋端允也点点头表示认同。
“你哥哥还在家中等你,不要害怕,不要退缩。性格并非朝夕可以改变,但总不能一成不变。”
桑杳于是懂事的一一应下。
她身份实在尴尬、见不得人,宋端允考虑的多,又聊了几句便大手一挥,叫桑杳上马车离开了。
桑杳缩在马车角落,抱着包袱,胳膊收紧,把为数不多的善意珍重的存在心底。
马车很颠簸,车厢窄小,从燕王府的角门一路东拐西拐,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停了下来。
桑杳从马车上下来,看到了熟悉的、破旧脏乱的小门。
尽管来的时候,她再三在心底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不要退缩,不要辜负燕王夫妇对她的叮嘱。
可是这一刻,熟悉的、缠绕着她十多年的恐惧还是如履平地般的把她笼罩起来。
桑杳身体开始发抖,牙关打颤,脸色苍白的可怕,整个人看着摇摇欲坠、脆弱单薄。
“姑娘,进去罢。”
“夫人和大小姐还在等您。”
桑家的奴仆低眉顺眼却姿态强势。
桑杳点点头,很轻很轻的应了一声,抬脚想往里走,却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眼前阵阵发黑,桑杳缓了好久才缓了过来。
这个侧门是平日家中仆从出入的地方,格外的脏污混乱。木门破旧腐朽,上面的红漆已经斑驳,门栓很松,风一吹就吱呀乱晃。
墙上也满是绿苔,阴暗潮湿,空气里总弥漫着很刺鼻的恶臭。
桑杳咬着牙,抱紧包袱走了进去。
墙那么高、那么暗,沿着墙边那条略显泥泞的小路往里走,桑杳跟在小厮身后,忍不住的浑身发冷。
分明从燕王府离开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
小厮带着她一路走到桑婉的闺房外才停了下来。有女婢在门口等着她,见到桑杳这副含胸驼背的窝囊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屑,态度自然也不好。
“小姐和夫人在里头等着你等了许久,你来的还能再慢些吗?”
桑杳浑身发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她指尖发冷,低低的、惶恐的道歉。
“……抱歉。”
她不认识这女婢是谁,却对她的声音格外敏感。
桑婉以前常常带着她来玩弄欺辱桑杳。他们说桑杳太低贱了,连抬头的资格都没有。
她经常被这道声音欺负,挨打辱骂是常有的事。
她本来没想这么低三下四的,明明来之前,郭氏和宋玉成还给她鼓励。
可是她总想的那么美好单纯,以为三两日的海市蜃楼,能磨灭刻进骨髓的痛。
“快进去!”
女婢低声呵斥。
门被推开,桑杳被女婢粗鲁的推了下肩膀,她下意识的抱紧包袱,险些被门槛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