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杳想, 为什么她总那么苦。
她是什么十恶不赦之人吗?
她是杀了人还是放了火?
不是说善有善报吗?
为什么所有人、所有事都把以最恶劣的姿态面对她?
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么多的欺辱贬低?
桑杳哭的声音很压抑、很细小。
她太痛了。
京都今年第一场雪,桑杳此生第一次叛逆。
她就执拗这么一次,甚至连缘由都是那么质朴单纯, 可是上苍却要降下如此折磨在她身上。
她只是想救救已经奄奄一息的弟弟、只是想救救血浓于水的至亲。
她有错吗?
人非草木, 孰能无情。
她到底哪里做错了?
桑杳的手肘、膝盖被摔的发疼, 手肿得高高的,痛的冷的泛红,脸也被茫茫大雪吹的惨白。
浑身上下,只有泪和心是热的。
细雪混杂着尘灰蹭在桑杳白嫩的脸颊和鲜艳的衣裳上,她呼出的白汽将碎雪融化。
桑杳忍着痛踉跄着站起来,垂眸看着身侧昏迷不醒的桑昱,泪眼朦胧、浑身发颤。
冷月夜、漫天雪。
桑杳想到了离开岑家的时候, 岑怀宴冷淡的声音。
“午时之前,我等你。”
他那么冷静、那么沉稳。
桑杳觉得自己可笑。
岑怀宴这人做事向来缜密细致、十拿九稳, 他那时候, 是不是已经笃定了桑杳会回头?
桑杳浑身发冷,感受不到一点点的温暖。
她之前还想,岑怀宴这人在京都位高权重、骄矜沉稳, 该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
再不济,他那样高贵的人, 大抵也不会同她计较什么。
满城的风雪呼啸着、肆虐着,将桑杳本就清瘦弱小的身体吹的摇摇欲坠。
她僵硬着身体, 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才眨了眨干涩的眼, 垂下脑袋,抬手,麻木的将桑昱吃力的扶起来。
头顶, 盘旋的怀云仍旧没有离开,那双漆黑锐利的眼睛盯着桑杳,如同暗夜鬼魅。
岑氏门前,怀江撑着把油纸伞替岑怀宴遮着霜雪,岑怀萧懒懒的靠着门柱,百无聊赖的打量着岑怀宴挺拔如玉的背脊姿态。
“哥,快要午时了。”
岑怀萧勾唇恶劣的笑。
“我看桑杳可没她表面那么老实,在岑家,勾引我的事情一件没落啊。”
岑怀宴动都没动。
“岑怀萧。”
他淡淡的喊。
岑怀萧盯着他冷冽的侧脸,笑容淡了淡。
“岑怀宴,你装什么?现在想起来护着她不叫我说了,早干什么去了?”
“你对她倒是关注。”
岑怀宴侧眸,平静的瞥了眼隐隐动怒的岑怀萧。
岑怀萧一僵,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
只是不耐烦的蹙着眉,轻啧一声。
午时三刻,雪势渐大,视野之中素白遮掩,一道很突兀的浅蓝的身影,很慢很慢的从街道转角走了出来。
她几乎是温和的棱角在雪夜中被模糊,随着那道脚步踉跄的靠近,那张青涩的脸也慢慢清晰。
桑杳的呼吸很慢很僵硬,饱满的唇珠也被冻的发白,她背着桑昱,最终的最终,又站定在台阶之下、冷月之中。
桑杳的眼睫被霜雪覆盖着,杏眸隐忍着难以撼动的悲伤和痛苦。
以及深深地无力与妥协。
桑杳嘴唇嗫嚅着动了动。
“……大人。”
她很轻很轻的喊。
“抱歉。”
“我……我太意气用事了。”
她低下头,豆大的泪砸在雪地里。
“我错了。”
“我错了。”
她哽咽的放下了自尊。
“大人,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弟弟罢……”
桑杳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膝盖骨与地面碰撞发出一声很脆的声响。
岑怀宴与岑怀萧,却连脸色都未曾变过。
“错哪了?”
岑怀萧扬声问。
桑杳缩着肩膀,垂着眼睫,牙关打颤。
“我不该闯入地牢,不该乱走乱看,不该没有将军应允私自打开锁链,不该不听大人的话,不该没有及时答复大人的话,不该背叛岑氏,带着弟弟离开……”
她一点点的,从事情爆发、脸面撕破的伊始开始细数,她认为对的、错的,都不重要了。
只是把每个节点的事情都陈述一遍。
她愚笨、胆怯、懦弱、卑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