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训郑重谢过。两人互道珍重,拱手作别。
天色渐晚,路途难行。苏训就近寻了一间客栈落脚歇息,打算休整一晚,次日再继续启程。
他刚踏入客栈大堂落座,目光无意间一扫,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行色匆匆,似是谢连玉随行的一位罗姓译官。
此前一路同行,苏训曾隔着车帘见过此人几面。可这时候他本该随谢连玉前往边境才是,为何会独自出现在这山野客栈之中?
苏训压下满心疑虑,不动声色跟上前。只见那译官径直走入一僻静隔间,反手将房门紧闭。
苏训附耳在门外,听到里面密谋的声音。
“今晚谢连玉会入住归源寺,他身边都是我的人。那寺院有一条规矩,刀兵不得入内,届时,他手无寸铁,无力自保,正是下手的最好时机。”
苏训心头一沉,转身冲出客栈,策马连夜狂奔。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他是在归源寺通往祈国的山径旁发现谢连玉的。他倒在一个隐蔽的角落,一身青衣被血水浸透。
苏训看到的瞬间,心脏骤然紧缩,大步冲上前,强作镇定将人扶起:“我带你去找大夫。”
谢连玉惨白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虚弱地抬手攥住苏训的衣袖:“别……白费力气了……我撑不住了……此前,我救你一命……如今,我命将尽……有一件事……想托付于你……”
苏训所有动作骤然僵住,眼底酸涩,眼眶瞬间泛红,重重颔首。
谢连玉眼神欣慰而又沉重,用尽残存气力叮嘱:“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应下……或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你不必勉强……”
苏训郑重承诺:“我的性命是你所救,无论你有何等夙愿,我定竭尽全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谢连玉眼底染上泪意,颤抖着抬起染血的手,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通透、雕着精致龙纹的血色玉佩。
“这是……我的……储君信物……血玉盘龙佩。”他气息愈发微弱,每一字都仿佛耗尽残躯生机,“我要你……替我成为大梁储君,谢连玉。”
苏训浑身一震,僵在原地,不敢相信所听到的托付。
“大梁质子……不可死于边境。”谢连玉字字恳切,“我若身死边境……消息一旦传开,梁祈两国战火必起……万千黎民必然再遭战乱之苦……此番赴祈,朝中奸佞步步相逼,我身侧无人可托……唯有求你……”
“我知你并非寻常商贾……你我眉眼相似,可你一身重伤却能绝境求生……你的心性、胆识……更甚于我,若由你来做这储君……或许……能比我做得更好……”
苏训眼眶发热,不住摇头。
“我这一生……为社稷生……为社稷死……”谢连玉气息渐散,苍白的唇边溢出一抹浅淡的释然笑意,“今日以我一命,换两国安宁、大梁安稳……也算死得其所。”
他望着苏训,眼底掠过一丝歉意与无奈:“我本以为……在劫难逃……此生注定要对不起大梁……老天终究待我不薄,只是对不住你……苏训,真的对不起……我实在没办法……”
“求你……替我扛起这……万里江山……护我……大梁万千子民……安稳……长宁……”话音落尽,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枚染血的血玉盘龙佩塞进苏训掌心。
而后,他阖上双眼,断了最后一丝气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苏训死死攥住掌心玉佩, 喉间酸涩,几乎要窒息。
他俯下身,背起谢连玉正在一点点失去温度的身体, 心底只剩下一个念头,带他回大梁。
可他行至寺门,却被净空硬生生拦下。
净空挡在寺门中央, 冷然道:“殿下已入祈国地界, 无祈国通关文书, 不得折返, 不得擅离。”
苏训背着谢连玉,双目赤红, 声音发颤,近乎嘶吼:“他已经死了!他的尸骨还不能回梁国吗?!”
净空心如磐石,不为所动:“殿下身系两国,不容随性而为。”
苏训胸中怒火与悲恸翻涌,还想争辩, 却忽然僵住。他的视线越过净空, 落在大殿前的石阶上。
几个僧人提着水桶, 正蹲在殿前石阶上反复刷洗着什么痕迹。
他顺着那些僧人刷洗的方向,往自己身侧的石阶上看。清洗过的水痕长长的一道, 从寺院大殿前一直延伸出来,经过他脚边, 一路淌到台阶底下。
水渍没有完全洗干净,石板缝隙里还留着些许斑驳暗沉的血色。
他忽然想起客栈里那个译官说的话。
归源寺内, 不动刀兵。
苏训的瞳孔巨震,他死死盯着净空:“你们寺院不是不入刀兵吗?为什么会有血迹?!”
净空垂眸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