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你,为什么会有血迹?”苏训背着谢连玉往前逼了一步, 目光凛冽,“他根本不是在山门下出的事,他是在你们归源寺中被人杀害的?是不是?!”
净空依旧缄默不语。
但沉默,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苏训颓然退了两步,双眼蓦然睁开,似难以置信。他艰难地抬眼,望向净空:“你明明可以救他的……”
他一把揪住净空的衣襟,手背上青筋暴起,平素温和的面目几近狰狞:“你为什么不救他?!”
漫长的静默后,净空终于开口,却是答非所问:“除非有祈国通关文书,否则,殿下不得回梁。贫僧言尽于此。”
后背上的尸身已渐渐冰冷僵硬,苏训遍体生寒,望向眼前神色漠然的老僧,低低笑出了声,笑意凄厉苍凉,淬着刺骨的恨:“老和尚,你心中敬的究竟是神佛,还是恶鬼?!”
那一日,苏训终究未能带谢连玉回梁,只能将他埋于祈国边境山径旁的一棵古樟树下。
六年光阴如白驹过隙,边境烽烟起落,沧海桑田,世事更迭。
而归源寺,佛音如故,香火依旧。
眼前净空的面容与六年前那张漠然的脸重叠在一起,苏训听到他用一如六年前的平淡语气说:“苏施主,归源寺乃祈梁中立之地,此处不可动刀兵。”
苏训手中刀锋抵住已然失去意识的罗元灏,眉眼冰冷,一字一句都带着挑衅:“若我今夜,偏要在此处杀他呢?”
净空默然伫立,那双阅尽沧桑的浑浊老眼,直直望进谢连玉眼底,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无比决绝:“施主若执意杀生,便先踏过贫僧的尸骨。”
“你以为我不敢吗?!”
苏训将长刀猛然架上净空的颈侧。
“如今,你为了阻拦我杀这个恶贯满盈的罪人甘愿赴死,为何六年前却对大殿前流淌的满地鲜血视而不见?!”
“你为了保全归源寺百年中立的虚名,为了掩饰寺无刀兵’这自欺欺人的规矩,将尚有一丝气息的他移出山门,任由他血流殆尽、气绝身死,最后连尸骨都不能回到故土!你算什么出家人!又是怀的哪门子慈悲?!”
“那日,若你早些派人求医,早些救他,也许他就不会死!”
苏训眼底恨意汹涌,积压六年的滔天愤怒,在这一刻濒临崩溃。
净空垂着眼帘,默然承受所有的怒骂与诘难,面容沉静无波,如同风化的石像。
待苏训将所有的控诉尽数宣泄,他缓缓抬眼:“苏施主如今拿到通关文书,殿下,便可以回归故土了。如此,贫僧也算对的起殿下的嘱托。”
苏训身形微滞:“你什么意思?”
“大梁质子只能死于祈境。”净空苍老的眉宇间,交叠着岁月沉淀的愧怍与悲戚,“六年前那日,贫僧赶至大殿时,殿下已身中数刀,最后一刀,贯穿心口,生机渺茫。贫僧当时欲下山求医,拼死一试,但……殿下执意不允。”
苏训身形骤然一僵,滔天恨意瞬间凝固,眼底只剩错愕。
净空眸光悠远,似穿透光阴,重回那个血腥的暗夜:“殿下曾言,归源寺内不动刀兵,是梁祈两国边境相安的最后底线。倘若大梁质子殒命归源寺的消息传出,两国战火再起,便连最后的这处和谈之地都将不复存在。”
“所以,纵使有人蓄意设局,他也要以一己之力,守住这最后一方净土。”
净空坦然迎上苏训震惊复杂的目光:“并非贫僧将殿下移出山门,是殿下自己,一步步走向了必死之局。”
他垂眸望向自己枯瘦的手掌,闭了闭眼,坦然认罪:“苏施主所言不错,贫僧亲眼看着殿下一步步赴死,未曾施以援手,此乃贫僧毕生之罪。”
话音微顿,他再度抬眼,眼底藏着无解的无奈与固守:“但若再来一次,贫僧依然会做同样的选择。”
山风骤停,一地冷寂。
净空眼中掠过深彻的悲悯:“施主若还想动手,便请吧。”
苏训喉间发紧,眼眶赤红,心头似有巨石,压得他胸腔剧痛难忍,不由质问道:“六年前,是罗元灏出卖了谢连玉行踪,利用你归源寺不进刀兵的规矩,与贼人里应外合,害死谢连玉。即便如此,你也要护他吗?”
净空眉目低垂:“贫僧所护,从来都只是这一方天地。”
苏训死死盯着净空,握着长刀的手因太过用力,控制不住地发抖。
最终,“哐当”一声,长刀落地。
苏训眼底戾气尽散,只剩一片冷戚和荒芜,他默然转身离去,留给净空一个疲惫萧瑟的声音:“既是他希望的,我会替他守住。今日我不动手,但我不会放过罗元灏。大师好自为之。”
净空望着夜色吞没他的身影,微微躬身,掩去满目愧意:“阿弥陀佛,贫僧,谢施主成全。”
庭院幽暗,寂寥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