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是片刻,张炳眼底波澜尽敛,对着谢连玉恭恭敬敬又行了一礼,道:“殿下远赴祈国数载,身陷敌境,步步维艰。此番能得以安然归国,实乃大幸。”
周仲文顺势接过话头,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敦厚笑意:“殿下数年未归,臣等日夜惦念,今日得见,只觉殿下比年少时清减沉稳了不少,这般变化臣一下子差点都没认出来……”
他话音未落,一旁的程迹忽然大笑了几声,引得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这位大人的话说得可真是轻巧。”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当你们殿下在祈国是去享清福吗?”
他越过谢连玉,一步步走到周仲文面前:“这六年,为护你们大梁边境安宁,他孤身在祈国朝堂斡旋,步步如履薄冰,受尽磋磨,几次身陷死地的时候,你们安坐皇城,夜夜笙歌,如今倒还能记得他原来的模样?”
他垂下眼眸,视线扫过周仲文微微隆起的肚腩,语气嘲讽更甚:“你可知,你们殿下受过多少风吹日晒,遭过多少凌辱折磨,便是那双眼睛,也是不久前才刚刚复明的。其中万般苦楚,想必是你们这些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贤臣们这辈子都无法体会到的!”
一番话堵得周仲文哑口无言,窘迫不已。
张炳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神色愈发恭敬恳切:“这位公子言重了。我等绝无半分轻慢揣测之意。臣等是真心挂念殿下,心疼殿下历经风雨磨砺。殿下年少时风姿卓绝、温润端方,而今褪去稚气,平添了几分杀伐果决、渊渟岳峙的储君气度,此乃大梁之幸。臣等心生感佩,绝无他意。”
说着,他用余光睨了周仲文一眼,周仲文连忙附和道:“正是如此。殿下如今这通身的气度,往那儿一站便如松柏临风,清正凛然,臣方才乍见之下竟有些不敢认,倒不是因别的,实在是殿下比六年前更多了几分不怒自威的锋芒,臣一时恍惚,还望殿下恕罪。”
扶盈在旁听着,心中冷笑,握簪的手指却慢慢松了几分。
听这些使臣的意思,似乎谢连玉与真正的梁国储君面容相似,只是气质、特征各有不同。如今时隔六年,他们看出了变化,却也不敢妄下定论。
如此,她心头的不安倒轻了一些。
众人僵持之际,谢连玉忽然开口:“孤自幼久居深宫,与诸位大人交集本就不多。时隔六载,周大人一时恍惚,实属正常,无需介怀。”
他语气温和,似是全然未曾将周仲文方才的冒犯放在心上,眸光骤然一转,径直越过周仲文,落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罗元灏身上:“倒是这位罗大人……孤记得,六年前,便是罗大人一路护送孤至边境,如今故人重逢,罗大人倒是与孤生分了。”
突如其来被点到,罗元灏身形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掌骤然收紧,扯出一抹僵硬的笑:“殿下的记性甚好,臣……没想到,殿下竟还记得微臣。”
谢连玉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他,唇畔泛起亲和的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凉:“这六年,孤可是没有一日不在惦念罗大人。”
一旁的周仲文自觉先前失言,正愁没机会挽回,连忙顺着话头提议道:“原来殿下与罗大人竟有这般过往!那今夜合该好好喝上几杯,畅谈一番才是。”
“只怕,罗大人不敢跟孤喝吧。”谢连玉冷笑了一声。
罗元灏喉结滚动了一下,看也不敢看谢连玉,额前沁出细微的薄汗。
张炳觉察到气氛不对,刚想打圆场,谢连玉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毕竟,这里是佛门之地,孤还需斋戒三日,沾不得酒。”
周仲文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又说了不合时宜的话,正想开口补救。张炳担心他又出岔子,连忙将话头截了过去:“殿下所言极是。佛门清修之地,自当恪守规矩。虽不能饮酒,但臣等此行特意带了御厨,为殿下备了接风宴,都是清淡素斋,还请殿下赏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谢连玉闻言, 含笑颔首:“张大人如此精心准备,孤若不去,岂不是白费了大人一番美意?”
张炳忙躬身道:“殿下言重了, 此乃臣等分内之事。”
语罢,张炳领着几人退下自去筹备宴席。
廊下顿时清静了。
扶盈总觉得不太放心,对谢连玉知会了声, 便也跟着那些人去了。
寺院后厨这会儿人来人往, 烟火升腾。帮工的村民在院子里挑拣清洗新鲜的时蔬, 使团随行的御厨正在灶前切菜、掌勺, 忙的脚不沾地。
扶盈闲闲站在门外,盯着每个人的动静, 忽听到柴房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黏腻笑声。
她秀眉微拧,循声走去。
柴房后的僻静角落里,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正半蹲在阿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