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川卫的卫兵上前,向谢连玉做了个“请”的手势。谢连玉微微颔首,与扶盈一道跟了过去。
杨济远目送他离去,眼底掠过极其复杂的神色。
直到谢连玉走远,杨济远才转过身来,将目光投向地上那具焦黑的尸骸。
空气中满是焦糊的气味,赵昀的四肢蜷缩成扭曲的姿态,那身白色织锦袍也早已化作灰烬,零星散落在焦黑的躯体旁。
杨济远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巾帕,从尸身旁捡起一片衣袍残片,凑近鼻腔一嗅,瞳孔骤然一缩。
是白磷。
这种粉末,他在几年前的一桩纵火案中见过,此物性状极不稳定,暴露在光热之下时间久了,无需明火就能自行燃烧。偏巧赵昀今日穿了一身白色锦袍,便是粉末上身,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所以,当白磷自燃时,已是晚了。
可为何偏是今日换了白衣?
杨济远忽然想起来,前一日,赵昀去牢中找谢连玉,两人发生了争执。赵昀应是在那时弄脏了衣袍,所以今日才换了一身。
可杨济远看得清楚,谢连玉当时分明是故意激怒赵昀的。
他将衣袍残片收入袖中,交代卫兵看好尸首,转身便往客寨去。
到了客寨,杨济远屏退了看守的卫兵,反手将门掩上,当着扶盈和谢连玉的面,将裕王的衣袍残片摊在白布之上,开门见山道:“方才我查看裕王尸身,发现他衣袍的残片上有磷粉的味道。白磷遇热则燃,日头越烈,烧得越快。用此法取人性命,可谓是不着痕迹。谢连玉,本官记得,昨日你故意激怒裕王,蓄意与他发生近距离的肢体冲撞,可是为此谋划?”
“杨大人。”谢连玉不紧不慢开口,“裕王殿下昨日穿的可不是这一身。纵使您有再多想象,他今日这件白色织锦袍,谢某可是连片衣角都没沾着。再者说了,便是谢某真有那隔空取物的本事,能将磷粉涂到裕王的身上,我还能操控磷粉燃烧的时间不成?”
杨济远沉默了,谢连玉从昨夜到案发,一直都在封金寨的土牢之中,并无机会接触赵昀的白衣。今日祭台之上,他更是与赵昀相隔甚远。可观他此时的状态,赵昀的死,他不可能不知情。
纵使他对谢连玉心存恻隐,但裕王之死是泼天大事,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随意了事。
夜已深,杨济远却久久无法入眠。
他在榻上辗转反侧了几个来回,索性起了身,重新走到白天案发的祭台。
看守赵昀尸身的卫兵们举着火把,纷纷向他行礼,他摆了摆手,独自走到白天那座竹棚里,闭上眼睛,开始回忆白日里的每一个细节。
当时卫兵刚传来祠堂被烧、尸体被毁的消息。赵昀先是起身讥诮,接着同谢连玉隔着祭台互相针锋相对了几句。然后……
杨济远猛地睁开眼。
然后,赵昀做了一个挡额头的动作!
杨济远一边回忆,一边模仿起赵昀当时的姿势。
右手掌横过头顶,他抬头看了看顶上遮盖的棚布,那个时辰,这个角度,应该晒不到太阳光才对。除非……
杨济远缓缓放下手掌,发现手掌挡住的方向对面正是一座山峦。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
除非——
有人在对面的山上,用什么东西改变了日光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5章
杨济远脑中电光火石, 骤然想起白天最先起火的并非赵昀的衣袍,而是案几上那叠矿脉图纸。
他举着火把在被烧塌的案几前蹲下,拨开表层焦黑的图纸残灰, 在地面上发现了几粒藏匿其中的极细的灰白色颗粒。他用指腹捻了捻,凑近鼻腔轻嗅,果然是磷粉。
杨济远脑海里冒出来一个人——薛藏烛。
今日祭台会审, 在场所有人中, 只有薛藏烛碰过那叠矿脉图纸, 也只有他近过赵昀的身。赵昀出事的时候, 他恰好不在台下,完全有充足的时间攀上对面那座山。工部舆图师一向都通晓天文地理, 熟稔各种勘绘仪器的使用,想要改变日光方向、聚光引火,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
“来人!”杨济远厉声喝道。
外围看守的卫兵快步上前。
“立刻去客寨,带舆图师薛藏烛来见我。”
卫兵领命而去, 片刻后, 又匆匆折返。
“大人, 薛藏烛不在客寨之中。据寨口的守卫说,他白天离开寨子后, 再没有回来。”
杨济远眉头一紧:“寨子出入口不是我们的人在守着吗?他怎么出去的?”
“他带了大人您的私令,说是外出测绘矿脉, 守卫便未加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