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济远心中一沉,那枚私令是他给扶盈的。
夜凉如水, 客寨厢房内灯火通明。
客寨的门被推开时,扶盈已伏在案边睡着了,谢连玉端坐案前, 眼底烛火幽微:“大人来了。”
“你没睡。”杨济远站在门口。
谢连玉起身,将外袍轻轻盖到扶盈身上,抬眸对上杨济远锐利的目光:“在等大人。大人不笨,白天的事,应当很快想明白了。”
杨济远跨进门来,反手将门掩上,死死盯着他:“是你放走了薛藏烛。”
谢连玉微微摇头,目光坦然地迎上他逼视的目光:“不,是大人放走的。”
杨济远一滞。
他因锦楼之事对谢连玉心存敬重,甘冒失职之责想助其脱困,却不想自己一片好心,竟被这般利用。
杨济远攥紧了拳头,心中怒意难平:“你以为凭这一枚私令,就能把我拉上同一条船,与你们同流合污吗?”
他逼近一步:“别做梦了!赵昀是亲王,更是陛下胞弟,他的死绝不可能含糊了事。如果抓不到薛藏烛,届时所有罪责都会尽数落在你头上,到时被押上刑场的就是你谢连玉!”
“杨大人。”谢连玉忽然开口,“你在边境杀敌无数,立下赫赫战功,你这一生,可有过什么遗憾?”
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杨济远陡然一怔。
杨济远不知道谢连玉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但说起遗憾,八年前的记忆,如同汹涌的潮水涌入脑海,他到现在仿佛还能闻到空气里的血腥味。
那是个深秋的夜晚,大雨滂沱,天地死寂。他接到急报,宣平庄有贼寇作乱,连夜率新川卫赶至宣平庄。
赶到的时候,天还未明,映入眼中的却是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漫天烈火刚被暴雨浇熄,屋舍尽数被焚毁,满地碎木焦土,混着冲刷不尽的血水。
庄中百余口人,老弱妇孺,青壮男丁,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尸身被火烧得扭曲变形,面目难辨。可他们在临死前,肢体依旧保持着挣扎求生的姿势。
他半生戎马,在沙场见惯马革裹尸,刀光剑影,一颗心早已磨的冷硬如铁。可站在这片焦土之上,看着那些淳朴的村民,一夜之间变成了面目全非的焦尸,他心头被巨大的惊骇和悲恸死死攫住,窒息般的疼痛将他湮没。
他缓步走过山间巷道,一步步踏过血水与焦灰,竭力在废墟之中寻找凶手遗留的蛛丝马迹。最终,从被烧毁倒塌的房梁底下,捡到了一只小小的、沾了血的虎头鞋。
空气里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味,看着鞋面上绣的稚拙憨气的老虎眼睛,他一个大男人,第一次红了眼。
此后半年,他带着人马辗转千里追查真凶,眼看就要抓到了,可就在最后关头,不知是谁泄露了风声。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罪魁祸首跳下山崖,坠入崖下的滔滔江河之中,自此销声匿迹。
宣平庄百余条无辜亡魂,沉冤黄土。而罪大恶极的行凶之人,却逍遥法外。
八年光阴流转,那个血色雨夜时常入他梦寐,成了他心头无法愈合的暗疮,亦是他最耿耿于怀的憾事。
旧忆翻涌,压得心口发闷。杨济远猛然回神,才惊觉自己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迅速将手背到身后,闭了闭眼,强压下纷繁的情绪,喉头发涩:“若说遗憾,八年前宣平庄,未能将凶手绳之以法,我欠宣平庄百姓一个公道。”
谢连玉眉眼冰凉,静静看着心绪翻涌、强作镇定的杨济远,忽然发出诛心之言:“大人,如果我告诉你,这辈子,你都不可能将那凶手绳之以法——”
杨济远猛地抬头,眸中满是震愕与不解。
“但倾尽你半生功勋,毕生仕途,便能换那罪魁祸首血债血偿,你可愿意?”
“那等残害无辜的禽兽,天地不容,人人得而诛之!”
杨济远眼底燃着炽烈的赤诚与决绝:“杨某立身为官是为了护我大祈百姓安宁,若能诛此元凶,告慰宣平庄百余条无辜亡魂,舍去一身功勋与仕途又如何?便是赔上我杨济远这条命也值得!”
谢连玉目光沉静如渊,缓缓道出真相:“赵昀,就是八年前宣平庄惨案的幕后之人。”
杨济远心头巨震,如遭雷击,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滞。
“大人应该有所耳闻,在黄祚昌遇害之前,封金寨已有两人惨死。一个是寨主丁益,而另一个,就是八年前从大人手中逃脱的江洋大盗——黑蝎子王朴。”
“你是说,那祠堂的三具尸身中,竟有……”
杨济远猛地回想起,前些日子他同程迹一起在祠堂剖验黄祚昌的尸身。彼时三具尸体横陈,王朴的尸体就紧挨在黄祚昌的身侧,只因满脸覆着厚厚的金漆,加上当时天色太暗,他便没有留意。
可如今,那三具尸身都让赵昀给烧了,便是有心求证,也无据可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