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赵昀请他来主审此案,言之凿凿是人赃并获, 所有证据一应齐全,只需他走个过场,当场落罪便好。他这才一口应下,可如今看来,这哪是证据齐全, 明明就是毁尸灭迹。
这位陛下的胞弟不好得罪, 可底下这么多寨民看着, 谢连玉又是太子赵颐一力主张促成还朝的,亦不能轻率定罪。胡兆和不由急出一头冷汗, 面上还不能显露,只征询地打探赵昀的态度:“裕王殿下, 您看这……”
赵昀施施然起身,蹙紧眉头, 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哎呀,这看尸首的人,怎么这般不小心?”
他随手整了整自己雪白的织锦宽袖, 居高临下地俯视堂下站立的谢连玉:“这下好了,尸首被烧了,那胃里的东西定也被烧得分毫不剩,这可让我们的谢公子如何自证清白呢?”
他说着,偏了偏头,做出认真思索的模样:“好端端的,祠堂偏生起了火……这是连老天爷都看不过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报应啊。”
扶盈气得发抖,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正要上前驳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扶盈回头,正对上谢连玉平静如水的目光。
他冲扶盈微微摇头,神色温然将她护到身后,抬眸望向高台之上的赵昀,幽深的眼眸犹如冬日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裕王殿下。”谢连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忽然开口,“您这出戏,可演完了?”
赵昀脸上讥诮的笑容微微一滞,心头莫名生出一阵强烈的不祥预感。
他分明已将谢连玉的所有退路都堵死了,为何他还能这般波澜不惊,是在强撑,还是……?
远处一道耀眼的日光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避过竹棚的遮蔽,斜斜地刺进赵昀的眼睛。
赵昀下意识抬手挡了挡,不耐烦道:“谢连玉,死到临头还故弄玄虚,你以为……”
话音未落,赵昀身前案几上那叠矿脉勘探图纸毫无征兆地窜起一簇火苗。赤红的火焰瞬间席卷纸面,顺着风直直扑向猝不及防的赵昀。
赵昀大惊失色,本能地后退了几步,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觉后背一阵灼热。低头一看,自己那件雪白织锦袍上,不知何时竟也窜起了火苗,金线绣成的祥云纹被烈焰吞噬,火苗顺着衣料飞快地蔓延。袖口、衣襟、下摆……不一会儿,火焰已燃遍全身。
“火!救火!”赵昀发出撕心裂肺的凄厉尖叫,拼命拍打着身上的火焰。可火势蔓延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衣料不一会儿就被火焰烧穿。从衣服烧到皮肉,极致的灼痛令赵昀惊惧不已,失控地惨叫连连,光听着就觉痛苦不堪。
他在棚中到处乱撞,撞翻了案几,笔墨撒落一地,不住嘶声大喊:“来人!快来人!啊——啊——”
一旁的胡兆和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爬出竹棚,连滚带爬地冲下高台,连官帽歪了也顾不上扶。
台下寨民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四散奔逃,场面乱作一团。
裕王府的亲卫们到处找水却找不着,发疯似的往高台上冲,有人扯下了竹棚的篷布,拼命地往赵昀身上扑打。可那火烧得邪性,篷布刚盖上去就被燎穿,火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愈烧愈烈。
山风猎猎,尽数化作助火之势,不过瞬间,烈火便彻底吞没了赵昀整个人。那件雪白色的织锦袍燃成了漫天的火浪,映亮了整座祭台,也映亮了台下众人惊骇的脸。
高台之下,所有人眼睁睁看着方才那个还趾高气昂的裕王殿下,此刻化为了一团满身烈焰的火球,摇摇晃晃从祭台上栽了下去。
赵昀的惨叫声停了。
当裕王亲卫终于从附近民居挑来水桶时,赵昀身上的火焰已渐渐熄去,那副金尊玉贵的亲王身躯已然化为了一具焦黑的面目全非的尸骸。
谢连玉站在骚动的人群中,只觉这场景与丁益死的那一日似曾相识。他缓缓回过头,穿过纷乱奔逃的人群,望向远处的山峦,微微眯了眯眼。
扶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只见远处的山上,一个身影消失在苍翠的林木之间。
胡兆和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只觉天都要塌了。
裕王死了。
在他主审的公堂上,当着众多寨民的面,被活活烧死了。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还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迅速控制了现场。
“所有人等,原地勿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杨济远已有条不紊地安排起来。
“新川卫听令,即刻封锁祭台,检查在场所有人的随身物件。裕王殿下的尸身暂留在原地,以布幔遮挡,由六人轮值看守,未经本官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胡大人受惊过度,先扶他回去歇息。”
新川卫的兵士们当即齐声应是,迅速分成几队,各司其职,混乱的山头渐渐恢复秩序。
杨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