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皇殿中,金身塑像头戴冕旒,手捧玉圭安坐于神龛上,威严且庄重。檀香余烟袅袅升起,压过弥漫的血腥味。
“真新鲜啊,师父又没有罚你思过,你来这么早做什么?”陈彦周路过天师殿,见背后玉皇殿中跪着一人,特地绕路来与那人说说话。
他自李润身后的蒲团上跪下,见李润跪得笔挺,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玉皇塑像,身前摆着一本血迹零星的《玉皇宥罪赐福宝忏》。
李润这人懒怠惯了,自入了长宁观也没读过几本书,陈彦周在斜后方凝着他的侧影,听他所颂之经文字字清楚流畅,只是嗓音极沙哑微小。
他一面念着,一面以伤得触人心魄的十指捻出太极印,极规矩地抬至眉前躬身礼拜。
陈彦周喉结滚了滚,双眼蹙着,见他十指上的绢布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染到看不出形状,身上的锦衣灰扑扑的,头发散着乱如柴草。
陈彦周伸手想拉住李润,嘴张了张还没有来得及出声,就被后来的徐素娥打断了。
徐素娥跪在天师殿内并不回头,她择了一处跪好打开药箱,取出治外伤的金疮药:“轻尘,过来,我给你处理一下手指。”
李润沉默着起身走进天师殿,静静地看着师姐一点点拆开他手指上几乎和伤处长在一起的绢布。
“疼你就哭一哭,十指连心痛得很,哭也不丢人。”徐素娥手上动作不停,百忙之中抬眉看了他一眼。
李润压根没在意自己手上是怎样的惨状,上药的痛感剜心彻骨尚且都没让他皱一下眉头。他蹲在徐素娥身前,目光被身下的旧蒲团吸引。
暗黄发灰的蒲团上,几缕血迹干涸。
他若有所思眉心一痛,指尖轻抚上去,淡红的血渍被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徐素娥眼皮微掀,思虑再三,仍道:“今早上我给闻姑娘换衣服上药,见她腿上有两圈被树木草藤缠绕过的伤口,像是树妖撕破皮肉喝血留下的。”
李润的瞳孔震了震,呼吸乱了一瞬,敷了药的手不受控地发抖。
徐素娥量着他的神情,不管不顾地直言不讳:“她背上还有一片烫伤,估计半月不到,快养好了。”
李润颓惫地“嗯”了一声,盯着自己手上十个胡萝卜缄默不语。他回到玉皇殿,跪在蒲团上垂头耸肩,像个身戴桎梏的刑徒。
春光明媚扑在玉皇殿里,暖洋洋地烘着他的后背。
前院到了时辰有不少香客前来敬香,人群摩肩接踵,载欢载笑。
本来被罚跪就已经很丢人了,三人里甚至还有个蓬头垢面周身血迹斑斑的,活像刚从凶案里逃出来似的。
“轻尘,你再怎样求,闻姑娘也没办法立刻醒过来的,别把自己身子也熬坏了。”陈彦周终于顶着四面八方的异样的眼光,轻点李润的肩,出声劝解道,“况且现在前院人太多了,要不……”
要不沐浴焚香后再来参拜呢?
李润听出师兄的意思,艰难地捧住那本祈福的经文,在一众猜度的私语下回到后院去。
他低头步履蹒跚,在八卦园门处被拦了一下。
李润抬头,见周伯捧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锦盒,笑容在看见他的那一刹僵住了:“公子你这是……哦……江南那边回信来了,这锦盒是闻府让送来的。”
李润轻轻点点头,“劳烦周伯放到闻姑娘屋门口吧。”
他如陈彦周说的,沐浴焚香,一身洁净,捧着屋檐下那只古檀木盒子,轻轻推门进青雀房中。
他敞着屋门,清亮温和的日光柔柔地蔓延到屋内,却照不到床榻上一分一毫。
李润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榻,与青雀相隔着一匹月影纱。
厢房中已由徐素娥细细打扫过一遍,一尘不染楚楚有致,全然看不出昨夜惨状。李润打开古檀木盒从中取出远道而来的家书,闻到信纸上浸着淡淡的芝兰香。
一切一切,恍如隔世。
李润仰头靠着床帷,举着回信气息不畅,哑音念道:“润儿,见字如晤。”
他语意稍顿,一手撑着身子坐得板正。
“青雀贸然离家赴京,蒙你照拂,吾心甚安。”
“家中一切安好,你大哥尚在弄瓦之喜,那孩子大名未定,乳名小团,乖巧可爱……”
“另随信附上两只锦囊各银票千两,你与青雀各执一份。上京米珠薪桂,你孤身在外,家中若有照应不到之处不必悬心吊胆。闻家京中尚有银号几处,但有日用不敷,尽管拿着名帖去取,万莫外道。”
“润儿,春寒料峭,记得添衣。”
“伯母盼你与青雀早日归家。”
李润十指捧着那张薄薄的信纸,起身翻箱倒箧,没在那檀木盒里找到第二封信。
闻夫人的回信是专门给他的。
他跌坐回原处,干涩发苦的眼神一遍遍流转过“润儿”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