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听到过这个称呼了。
春风卷着葳蕤的花香拂面而来,信纸微颤,月影纱依稀晃动,李润侧身接住飘落的家书,却透过那道微敞的薄纱看见闻瑛病重绵惙的模样。
李润小心搁下那封信,仰面大口呼吸也难以轻缓他喉间的紧涩。半干未干的碎发被他一次次捋过,干干净净地贴着发顶。
他双手扶着头,眼眶红得发痛。
日不移晷,春风渐渐。李润眼前的亮光忽而被挡住了,他只抬头望过去一眼,看清来人是谁很快将头撇开。
“你来干什么。”他冷淡道。
冯云铮笑容尴尬在脸上,又见李润苦哈哈地翻身给人事不省的闻妹妹把幔帐拉紧,只能微叹气息拉了张椅子坐在门槛旁边,背对着他二人。
他一脚搭着门槛,吊儿郎当说:“还好意思讲?自己约了我走马,这都过了一个多时辰了,死等活等见不着你,来瞅瞅你呗。”
冯云铮面对着东厢外茁壮的片片青竹,耳畔尽是竹叶簌簌,“要我说啊,闻妹妹醒了看见你这十个萝卜肯定得笑话死你。”
他话音落下,半晌没等到李润开口。
冯云铮心下长长地哀叹一声,什么刀子不扎在自己身上都不知道痛,随意劝慰不过是徒劳无功。
千言万语到嘴边又被堵回去,冯云铮硬是等外头的风转凉了,才无奈道:“李润,你别这样。”
他没有转头,听见身后的李润轻哼一声抽了一口气,混着衣物摩擦翻动的杂音,离他近了一些。
李润把那只精巧的古檀木盒放在桌上,两只锦囊收好,唯独那封信一直悉心捧着,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小时候读书很用功的,夫子说我机敏聪慧,来日定有出息。”李润倚着门扉站在冯云铮身边,眼神却越过他停在床畔薄纱上。
不必冯云铮回应,李润轻轻一笑继续道:“后来我大哥读不好书,我爹娘忙着督促他,就不听我背文章了。”
“然后呢?”冯云铮答得不忍。
李润皱着眉,眸光清浅又平淡:“然后我就跟我师父来上京了呗。修道多好啊,百年大小枯荣事,过眼浑如一梦中。”
他自嘲着慢慢眯了眼睛,无谓地耸了耸肩,衣袂随风时舒时卷,“我来了上京,花钱如流水,从来不心疼。我还以为他们会气得跑来上京打我,会断了我的钱银……”
“没有,连一句骂都没有。”
冯云铮心底针扎一样的疼,抬手扶住李润的胳膊,听他道,“我练功也不好好练,捉妖打鬼我学了八年都没入门。”
“反正上京有我师父,我也没有想保护的人。”
这话说完,李润轻呼浊气,再也站不住,贴着门扉摔下去缩在一处,像个稚童般把脸埋在怀里,气息闷重。
他连眼泪都哭干了,也自觉没有脸哭,双手狠狠来回搓了把脸,颓然地看着冯云铮,摇头道:“我真的没有想到青雀会来,我走时她身康体健的。”
冯云铮没有搭腔,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同样蹙眉心酸地注视他,听他遍遍忏悔道,“我以为她只是吓到了,再不济留到我师父回来再看看就会没事。”
李润说到一半,哽住的喉咙干到发痒,没忍住反胃干呕,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满脸却憋得通红:“我还有了个小侄女,乳名叫小团。”
他摇头浅笑,温和超然,冯云铮甚至看不出他心里早就天崩地裂:“小团,没有我,李家也很好。”
东厢静默,静可闻针。
巷外孩童牙牙学语声隔着重重院墙飘进内院,夫妻二人耐心昂扬的教导一声声撞在李润心上。
冯云铮悄悄觑着他的神情,明知故问道:“闻妹妹从前对你很好吧?”
李润瘫在地上长腿耸起,想起闻瑛他眼中才多添了些光彩:“从我记事起,我就和其他公子哥一样跟在她身后,只不过她更喜欢使唤我罢了。”
说是使唤,他倒是哑哑一笑,周身的苦意略有收敛,“我爹娘没空理会我,青雀就硬拽着我去她家,世伯和伯母像哄她一样哄我睡觉,教我读书。”
李润飘然的目光终究落在自己渗出鲜血的手指上,格外清晰地说:“我对江南从来就不执着,我的家人都不姓李。”
他起身,沉郁晦暗的眼眸看向对面轻垂的幔帐。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不会让她死的。”
冯云铮挠挠头,说话直白的像砸场子:“你真行吗?”
李润纵然心情郁闷着,闻听此言也是气愤燎然,脱口想骂的一句“我凭什么不行”被/干涸的嗓子堵住。
李润怔在原地,脸上的悲痛和绝望渐渐散了。他低头凝着手指,指尖的疼痛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作为一个道士他有多么一无是处。
李润想起昨夜男鬼自断的一臂,隐约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