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念犹豫一下:“……是。”
衣衫娑娑作响,对方居然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不知为何,辛念半边身子都跟着冷颤,仿佛被某类极具存在感的气场所激发,他骤然局促,没办法说话。
“别怕。”来人缓缓地说,“你总是这么怕,像是之前有人伤害过你……嗯,有吗?”
对方突然提起这个猜想,因此语气也开始像是追问:“有人因为回话不当这种小事惩罚过你吗?告诉我。”
辛念写不下去了,他的笔尖勉强地悬停在纸面上方。那种感觉又回来了,那种仿佛从胃部蔓延冻结,顺着食道升起的寒意。
“回禀大人,没、没有的,没有这回事。”
“那就更奇怪了,”他似乎笑了一下,“我又不吃人。”
来人的语气从容不迫,每一个字都吐露得清晰饱满,绝没有半点含糊,尽管他刻意要改变自己的声线。辛念很清楚,唯有身居高位的人才有这样的自信和自傲,他们无需用暧昧的姿态来推卸即将到来的责任,因此说什么就是什么,比世俗的一切律法还要分明。
他的神经没有因为这个试图活跃氛围的俏皮话而放松下来,因为急于为自己找点事做,他仓促地去蘸墨水,免得笔尖凝住。然而在转头的时候,他的余光忽然就捕捉到了对方搭在桌上的手。
——宝钻镶嵌的月冕,闪耀一如明星,就环在他的无名指上。
“当啷!”
一声脆响,辛念发抖地跳起来,失手拽翻了墨水瓶。
他面色惨白,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夺路而逃”是他的第一路线,“先钻到桌底再夺路而逃”是他的第二备选。安斯伽尔及时伸手,笃定且不得抵抗地按住了他的小臂。
辛念僵住了。
“留下来,”安斯伽尔说,尽管是请求的言辞,他的口吻却更接近平铺直叙的命令,“跟我说话。”
被他按住的手臂是麻的,除了这条手臂之外的身躯,则烫得像是汤煮。辛念的面孔飞快从白到红,连耳朵根都烧得沸腾一片。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在大脑吓得飞出九霄的时候,怯懦地听从了天神的命令,顺从坐下。
安斯伽尔没看这个全身哆嗦的奴仆,他平静地起身,探出手臂,越过辛念的视线,将那罐翻至一旁,还在汩汩流淌的墨水瓶扶正。
辛念的视线被他宽大的衣袖所遮挡,素白的颜色,以及素淡到生出艳意的浅浅熏香铺天盖地,遮蔽了他所有的感官。他的思绪已经崩溃,盖因眼前之事早已超过了他平生所见所闻的,最狂野的幻想。
片刻后云开见日,安斯伽尔重新坐回他身边。
“我说了,我不吃人。”虽然他没有费多少心掩饰,但既然身份被识破,安斯伽尔就恢复了他原本的音色,华丽浓郁,犹如滴落的蜂蜜,“你这么怕我,为什么?”
辛念的手在裤子上蹭出了冷汗,后背也快湿透了。有那么一会儿,他搜肠刮肚地翻找着那些繁复的祷词,又有一会儿,他心里泛滥着狂风暴雨,一连串问题像累累葡萄挂在嘴边,“为什么是我?我做错了什么?我要死了吗?您能不能别盯着我了?”
但最终,他的嘴唇嚅动,咕哝出的几个小字,还是:“我……我不配您的关注。”
安斯伽尔盯着他,在他的角度,只能看见仆役的头顶,发旋像夜幕里的星星,不住畏缩地颤晃。
他观察他已经有些时间了。第一次注意到他,只能说纯然的意外。
安斯伽尔习惯于经营他的形象。
为什么不呢?他对白银宫的政治生活,还有那些自以为伪装良好的蠢货早就厌倦至极。人类的情绪太外放,他们的心声也太露骨了。眼看底下的人进行一些尔虞我诈的斗争,布置所谓的精妙计谋,他都会非常想笑。你们把自己的心墙筑成弯弯绕绕的迷宫,只为了藏匿最中心的一摊狗屎,这何尝不算一种星际时代的买椟还珠?真想活活剥了你们的皮啊。
所以他确实更愿意和那些奴仆进行接触。没错,他们愚蠢,短视,蒙昧且失于智慧,但他们的虔诚和热爱都足够肤浅粗暴,不会弄些精致的呕吐物出来恶心他,让他狂躁不堪。
然后,安斯伽尔发现了这个仆役。
好奇怪,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的心事从不与外人吐露,一枚娴静的蚌壳,紧紧地锁着全部隐秘的活动,甚至连安斯伽尔的存在,都没能使他打开心防,反倒令他更加瑟缩紧闭,加倍排斥。
白银宫的主人侧耳倾听,万籁俱寂。奴仆周身没有杂音……一条真空带环绕着他,仿佛全宇宙的指令他都拒绝接收,唯愿活在自己认定的世界里,沉浸地做些微不足道的事。
安斯伽尔无法抑制对他的探究欲,但说到底,这个人的身份太渺小,所以安斯伽尔不打算兴师动众,只稍稍靠近了他几次。不过,奴仆的警觉真是令他意外,他逃了又逃,总不能心甘情愿地叫他攥在手里,掰开细细探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