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低斗篷,打算回侍从长那里认罪,但他心事重重地低着头,没走出几步,便不慎在拐角跟人撞了个满怀,打翻了对方手捧的旌旗。
对方的战甲坚硬,辛念直接被撞到在地,肩膀生疼,他咬牙没吭气,但对方却不能就这么放过他。
“毛手毛脚的,乱跑什么?”旌旗上绣着熠熠生辉的月轮与航针,白银宫的徽记,那些侍卫显然十分火大,“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辛念吓得心颤,只觉得今天的责罚就像命中注定似的,躲也躲不过。侍卫抄起旗杆,在他肩上粗暴地击打了一下,还想再打第二下,身后竟蓦地传出分外威严的喝止声。
“冕下的命令!”隶属于白银宫主人的侍祭急匆匆赶到,“他亲口所言,他在场的时候,不希望看到任何一个奴仆受惩罚,你们明白吗?”
辛念的肩膀还阵阵灼痛,他不敢相信,这件事居然就这么过去了?而且听侍祭的语气,冕下也没有计较他逾矩的大逆不道之举……不过他是怎么知道这里发生的事的?
侍卫们纷纷离开,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坐路边,忽而反应过来,浑身打了个抖,爬起来就往家赶。
是夜,辛念辗转反侧,肩膀疼,睡不着觉。
他知道这大概率是自己的错觉,然而他总觉得,许多无形的视线正传过薄墙,从四面八方穿刺过来,灼灼冰冷地烧着他的后背。
总体来说,在底层的仆役心里,“自命不凡”可以是种难能宝贵的品质。正因为自命不凡,他们才会想方设法地摆脱为奴做婢的命运,一心朝更高的地方攀爬。但这个品质不可能在辛念身上出现,他太畏惧改变。
冕下跟我说话,已经有足足两次了……
他昏昏沉沉地想,翻了个身。
为什么?我没有哪个地方值得他的注意……等等,或许是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表现得太突兀了?
辛念的眼睛稍稍睁圆,他揉了揉。
他右眼的斑点是天生的胎记,因为这个,小时候没少被尤利安他们取外号嘲笑,“独眼龙”只是其中最常规的一个称呼。好在这个胎记并不影响视力,辛念对此还是庆幸的。
是了,可能就是这样!因为我的反应太异于常人,所以他才会觉得奇怪,要是我表现得没那么排斥,更喜悦恭敬一些,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
他想通这点,不禁懊恼地责怪起自己,但后知后觉才是人生的常态。他只能告诫自己,如果还有下次,一定要表现得更加正常,这样,冕下就能慢慢把他淡忘了。
之后几天,日子渐渐平静,新的琐碎话题总是说不完的,对辛念指指点点的人少了许多。安斯伽尔不再驾临,围绕着他的诸多风暴自然不再出现。
劫后余生!辛念这段时间一直提到嗓子眼儿的脆弱心脏,此刻欢畅地飘了下去,安放到胸口——尽管那种一直被人从暗处注视的感觉始终不曾消散。
他抄起卷轴,也更加宁神静气了,交上去的手稿,倒让掌卷主事意外地夸赞了他两次。
他们现在誊抄的这卷《星海残图》破损颇多,图上的小字密密麻麻,不是最有耐心的人,是不可能写得好的。一天正午,档案员们做完工作,掌卷主事特地叫住了辛念。
“你这几天,下午不用去领杂务了,”他说,“吃了饭就回来,把这两张接着抄完。”
辛念低头:“是。”
掌卷主事是个严苛到刻薄的人,平日里从不与他们多话。这次他沉默了一下,忽然说:“完成这卷之后,我会给你申请多余的薪资。”
辛念方才感到意外,急忙回答:“是。”
真是罕有的经历,已经到了下午,他却可以坐在阴凉寂静的档案馆里,打开一盏小灯,“沙沙”地书写,不必去外面劳累流汗。笔尖在卷轴上划出流畅的纹路,辛念的心口也轻轻扑腾起窃喜的蝴蝶。他再抄录了一段,眼见任务很快完成,他也松懈了点,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睛,新奇地环顾起空无一人的高旷房间。
他忍不住抿起嘴唇,唇边漩起一枚小小的笑涡,这时候,身后远远传来脚步声,辛念急忙端正表情,继续低头工作。
这几日,掌卷主事会时不时来察看他的进度,他习惯了。不过,今天的脚步声似乎有点不一样?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只觉得这声响固然不疾不徐,却又有种强烈的压迫感,像暴风雨到来前,那宁静到窒息的空气。
来人站在辛念身边。
他没有挨得太近,仅是稍微俯身,看着辛念的一笔一划。辛念不敢抬头,莫名觉得异常紧张,以致手心也沁出一层薄汗。
半晌,对方压低嗓音,轻声打破了寂静:“你写得很好。”
这个人不是掌卷主事,可身份也绝对凌驾于辛念之上,他不敢怠慢,低低地回答:“是。”
“你很紧张?”对方忽然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