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业怔了下,却也不敢反驳,心里默默把裴时序其人琢磨了个来回,品品自己有没有被这人取代的可能。
一个快要淹死的人会本能地去抓每一根从水面晃过去的稻草,哪怕他知道,自己够不着……
与此同时,西圩埠账房内。
裴时序没去凑那个围观立界碑的热闹,他相信沈寂立得起来。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对账。按惯例,他还是先检查了帐簿,里头的桑皮纸没问题。
今日的数据不多,辰时二刻潮位三寸,鱼骨四十七筐,碎石九车,杂料三担。
刚录了一半儿,三个录事就都回来了。面色比平日沉,哀声叹气的走到各自的位置上坐下聊了一会儿“监港会”。
监港会?裴时序笔下没停,心思却已转了个来回。
沈寂果然每一步棋都是即快、且利。
二录事很有些郁闷,“你们说这监港会真能选出来?”
阿笋冷笑,“走着瞧。让底下自己选人管自己?就那帮泥腿子能选出个什么鬼。”
“咱们啊,“头录事终于开口,语气倒是平静,“就是那梯子最底下的。上面的人要是往下跳,踩碎的先是咱们。”
二录事心里愈发的紧,苦着脸问:“那咱怎么办?不干了?”
头录事瞥了他一眼,“你户籍在崖山,工牌在西圩埠,不干这个干哪个?三日不归,赵管事一道文书就能把你钉成逃工。”
三个人各怀心事,谁也不再说话。
裴时序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自始至终没参与这场对话,只是低头写着自己的账。
直至快晌午了,赵管事派了个小伙计过来,喊裴时序去他的议事房。
三个录事一脸狐疑的偷瞄裴时序。
裴时序仍旧老办法,在三人看不到的范围内往帐册里粘了湿桑皮纸,随后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把帐册放回架子上,才不急不徐的出去。
议事房在正院东侧,一溜五间,平日里赵管事只占用最里头那一间。裴时序沿着回廊走,到了门口叩门进去。
只见案后坐着赵管事,额头包着布,有血丝浸出来,露出来的脸也是青一块紫一块儿,一只眼睛还肿着。
裴时序反手把门合上,走到案前。
赵管事没让裴时序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才开口,“才来五天的人,倒是进了家主的眼。”
裴时序没接话。
赵管事见他神色如常,心里愈发厌烦,冷笑,“你这流放犯当得挺有意思。到了崖山没去挖沙子,没去扛包,直接进了账房。这路子不是一般人走得通的。我不管你以前如何,现在在西圩埠拿着老子发的工钱、坐的是老子给的椅子,那你就是老子——”
裴时序直接打断,“昨晚你被锦衣卫的人带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一件件说出来,一点细节都不能放过。”
赵管事瞪着裴时序,那只没肿的眼睛猛地睁大,“腾”地站了起来,绕过桌案快步走到裴时序身前,指着他的鼻子,“你说什——”
裴时序一脚把他踢倒在地上。
居高临下、平静的:“我问最后一次,昨晚韩诚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打了你哪儿、打了几次、什么时候停的,停了之后你躺了多久,有没有人进来过,有没有人给你水,有没有人给你留下话,甚至你昨晚穿的什么衣服、带了什么配饰,一件都不许漏。听懂了吗?”
赵管事的眼神从凶狠到惊惧、到茫然,到清醒,“……懂。”
裴时序这才收回目光,不急不徐地走到案后,撩袍坐下。
“说。”
赵承业能在崖山混到如今的位置,没点儿小聪明是不可能的。
他知道什么样的人能惹,什么样的人不能。
前几日二管家郑禄像是随口吩咐的,“西圩埠帐房缺个四录事,安济村来了个裴家的人,安排进去。”
赵承业当时没当回事。
他也查过这姓裴的,是上京侯府出身不假,可到了崖山还不就是个草民。他以为是二管家收了什么好处,随手安插个人罢了。
直到今早。
郑渐鸿亲自点名,让他把那份名单给裴时序。
那一刻赵承业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漏看了什么,但还想试试能不能拿捏点儿什么。
然后就是此刻。
赵承业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坐在他椅子上的人。
这眼神赵承业太熟悉了,他在每一个站在每一处权力顶端的人眼里见过。
他确定了,他惹不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4章
“……我被按进去之后, 韩诚起先没说话,后来……”
赵承业开始一五一十的交待所有细节,平铺直叙。
两刻钟后, 他身上唯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