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碑三丈高, 两尺厚,正面刻着“西圩埠港界”五个大字, 背面刻着开海令的具体条文。
外围,锦衣卫和巡丁列了两排,韩诚站在最前面。
再往外是自发赶来的苦力、疍户、船工,跟昨天一样又是黑压压一片。
辰时初,沈寂从医帐里走了出来。
他一夜未眠,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可清峻之气却半分未损, 并换上了难得一穿的三品服。
最惹眼的是肩上的獬豸披肩,那是钦差代天子巡狩的凭证。
他一步步走到碑前站定,滩涂上的喧嚣像被一刀切断。
“起碑。”
沈寂话音落下,力士们把碑身缓缓拉起,一寸一寸往碑座上落, 直到严丝合缝地卡进碑座。
围观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往前凑。
沈寂从韩诚手里接过铁锤, 又拈起一枚楔铁抵在碑座与碑身的接缝处。
“从此往后,界内是港,界外是海。港有港法, 海有海规。越界者,视同抗旨。”
话音落下,锤头叩在楔铁尾端。
一声闷响, 楔铁吃进半寸。
“朝廷开海不是一句空话。税有定则、费有定额、利有定分。凡欺瞒侵吞、私抽暗取者,此碑为证,国法不容。”
话音落下,第二锤落定。
“开海不成,我沈寂不走。”
第三锤落定。
楔铁到底,碑座与碑身锁死成一体,再无半分虚隙。
沈寂转身回医帐。
片刻后,滩涂上的人重新动了起来。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扁担还是那根扁担,也没人多说什么。
就是一块碑,它立住了。
赵承业回郑家没敢走正门,鬼鬼祟祟从后巷进去的。没一盏茶工夫就被带到前院耳房。
郑氏家主郑渐鸿已经在里头坐着了,一双眸子亮得瘆人。
“跪下!”
赵承业腿一软跪了。
“说。”
赵承业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依着二管家的密令煽动苦力围攻立界、再到故意把海子推出去让巡丁捅、再到女阎王来医帐救人、随后自己被韩诚拿下带到棚屋挨了一顿打,再到天亮门开了没人拦他、他就回来了。
说话的这会儿功夫,二管家郑禄也从西圩埠回来了,讲了沈寂在滩涂上立碑,三锤定音。
片刻后,郑渐鸿的声音像刀子削下来,“所以,那个韩诚为什么放你回来。”
赵承业额头抵着地,冷汗顺着后背钻,“家主,小人真的不知道,小人真的没有出卖家主。”
郑渐鸿声音沉了下来,“承业,看来你是老了。”
赵承业跪在地上脑子嗡嗡响。他太明白“老了”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郑家养的狗,咬不动人就不会再养。
“家主,”他瞬间落了泪,“小人有用,小人十二岁就跟着您上了码头,那上面的事儿,小人闭着眼都比旁人清——”
郑渐鸿直接打断,“你儿子上月进了我郑家内账房,当的是誊录。你女儿许的是回春堂管事老三的独子,八月下的聘,明年开春过门。这两桩事我批过,现在是让它成,还是让它散?”
赵承业浑身僵住,“小人以性命担保,西圩埠不会再出任何差错!”
郑渐鸿冷笑一声,瞥了二管事一眼。
郑??拿出一本册子,丢到跪着的赵承业面前。
赵承业赶紧捧起来看,是一册名单。
足足列了六十五个名字。
第一个名字:林阿橹,三十八岁,西圩埠北段扛包头,批注栏写着“母瘫在床,每月药钱八百文,欠赌坊六两,债主是东市李瘸子”。
第二个:陈水生,疍户,二十二岁,批注“上月私藏两筐渔获被巡丁逮住,案底在巡检司,没结案”。
往下看,每一行都是这样。谁家老娘等着抓药,谁犯过事捏在谁手里,谁贪图小利、谁好色谁酗酒谁胆子小谁嘴不严。
整整六十五个人。
赵承业有些困惑,“家主,这是?”
郑渐鸿语气平淡,“不是说那个什么监港会要设十二席,我要那十二席当中,至少七席是这份名单上的人。”
赵承业咽了口唾沫,“老爷是要小人挨个去谈?”
“你?”郑渐鸿看了他一眼,全是不屑,“你这张脸昨夜刚被锦衣卫抓过,今天再去挨个找人谈话,是生怕沈寂不知道咱们在动手?”
郑渐鸿站起身,走到赵承业面前俯视着他,“这份名单你交给一个人。他自然知道怎么做。”
“交给谁?”
“几天前刚刚到西圩埠账房上工的人,安济村,裴时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