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鬟倒乖觉,胸前抱着茶盘站定,不等他开口便不讲话。

    承熙帝长久地注视她,这丫鬟虽不是什么二八少女,但眉间的风情十分难得。

    承熙帝让这丫鬟近前,她垂眼而立,背脊挺直,承熙帝愈发笃定她绝非简单的婢女,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丫鬟回了譬如翠儿珠儿这种通俗普通的名字,承熙帝心底一笑,齐韫没怎么读过书,自然起不了文雅的名字。

    承熙帝沉吟了片刻,本想问她是否为齐韫的通房,可不知如何开口。

    一国之君问这种问题,实在不成体统。

    于是他轻咳了声,问道:“你这般年纪还未嫁人吗?”

    丫鬟回道:“奴婢自少时起便在老太爷身边服侍,后来老太爷重病,在病中令奴婢继续伺候少主,奴婢便跟着少主,至今未曾嫁人。

    承熙帝蹙眉,嫌恶道:“你……身侍二主?”

    丫鬟解释:“奴婢虽先后侍奉过老太爷和少主,但不过是洒扫庭除,捧药奉茶之事,日夜当差,‘主仆’二字重如泰山,从未有过逾矩行径。”

    承熙帝凝视她片刻,原来是自己想差了。

    若一个丫鬟能得老主子的赏识,还特命继续侍奉少主,自然有过人之处。

    只是这丫鬟容色过人,他便先入为主了。

    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

    齐韫少时家境清苦,怎养得起下人?

    承熙帝只觉这丫鬟所说漏洞百出,但并不想马上拆穿,总想看看她还会再说些什么。

    于是承熙帝引导着问道:“这些年齐韫一直让你近身伺候,自然是十分信任你了。”

    丫鬟却犹豫了会儿才道:“少主曾经十分信任奴婢。”

    “那时老太爷在病中,临去前将奴婢叫去病榻,说‘你这小主子年少,身边也没有靠得住的人,你虽是个丫头,心却实,以后便替我看着他罢。’奴婢便听命到了少主身边。”

    “后来还真应了老太爷的话,老太爷猝然离世后,族里的叔伯们见少主年纪轻,便想要夺他的田产屋舍,少主那时不过十五六岁,没个主心骨,夜里一个人到祠堂里坐着,对着祖宗牌位发呆,奴婢端着油灯进去,看见少主冷得肩膀都在抖,他问奴婢,如今还能信得过谁,谁都想一口吞了他,奴婢便将油灯交到少主手中,奴婢说,您若不敢信人,就信这盏灯,奴婢替您掌着,必不叫它灭了。”

    这丫鬟语音轻柔,娓娓道来,如身临其境,承熙帝搭在椅子上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忽然想起多少年前,先帝驾崩后的夜晚,他也是十几岁的年纪,孤立无援,坐在宫中的台阶上,只有柳显章蹲在他身前,握着他的手许诺。

    他攥着那只手,就像快溺水的人攥住一根浮木。

    “后来呢?”承熙帝问,声音不自觉低了些。

    “后来叔伯们当真撕破了脸,少主斗不过他们,为保性命只能带着奴婢和几个老仆逃到乡下,暂住在一间茅屋里。”

    “那三年过得极苦,还得随时提防着叔伯们,那时少主心里有志气,便忍辱负重,一面刻苦读书,一面筹谋着重新夺回家业,奴婢便始终陪在少主身边。”

    她说到这里,却又忽然止住了口。

    承熙帝皱眉追问。

    “少主争气,将田产屋舍都追了回来,叔伯们也都入了大牢,大仇得报,少主极欢喜,终于堂堂正正做了家主,可后来,渐渐的,少主反倒不欢喜了。”

    “回了大宅,山珍海味堆满桌,少主却提不起筷子,奴婢劝他早起理事,可少主却说苦日子过完了,还熬什么?”

    “宅子里来了许多新面孔,个个嘴甜,天天陪着少主吃酒听戏,少主有了新人伺候,也渐渐厌烦奴婢贫嘴话多,再用不着奴婢了。”

    承熙帝盯着她道:“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事?”

    那丫鬟忽而伏身跪地,额抵手背,“因此时奴婢的心境只有贵人才能理解。”

    承熙帝声音微沉,“你究竟是什么人?”

    帝王隐怒,空气中便有威压之感。

    丫鬟从容不迫,“奴婢不过籍籍无名之辈,若问奴婢是什么人,奴婢不过是个眼里心里只有少主的笨丫头罢了,只是奴婢陪少主熬过暗夜和寒冬,少主如今坐在高处往下望,却忽然觉得奴婢碍眼了。”

    “只是奴婢想说,那个在您一无所有还肯守在身边的人,图的从来都不是您手里的东西,图的是您这个人。”

    “放肆!”

    承熙帝手中的茶盏“咣!”的一声撂在桌上。

    那丫鬟瑟缩了下,却没退,被溅出的茶水泼了半身。

    门外的侍卫听见声响火速入内,一把按住那丫鬟的肩膀。

    这种情况,没有人不怕,那丫鬟也是,只不开口求饶,紧咬着唇瓣,哀哀地看向他。

    承熙帝在她即将被拖行出门的刹那抬起了手,“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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