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算作是一步登天了。
李嘉紧咬着后槽牙,不过心中也感谢这个人,若不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逃不过。
“这个人,朕带走了。”承熙帝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回头把文书补一下,朕钦点的御前侍卫,从六品,带刀。”
一个不入流的杂役一跃到御前侍卫。
若正常途径,是绝无可能的。
李嘉嘴里发苦,却不敢说什么,那兵器架的倒塌本就是他的失职,承熙帝没有追究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承熙帝最后看了一眼那仍跪在地上的谢安。
对方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可肩膀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极力克制着喜悦。
承熙帝转身离去,太监过来嘱咐:“你现在回去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去西苑值房报到。”
谢安在走回营房的路上,步子不紧不慢,鞋底踩着校场边的碎石子,发出嚓嚓的声响,风吹过来,带着些许凉意。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行头,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泛着多次浆洗过的灰白色。
从明天开始,这些东西就不再需要了。
锦衣卫着飞鱼服,佩绣春刀。
皇帝下口谕时,他面上恭谨,脑中却在飞速地转着,从六品虽不算高,但妙在这个位置绝佳,御前,咫尺之间,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门槛,他一跃就跨过去了。
至于这个门槛是怎么出现的……
谢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营房在整座大营的西北角,他是身份最末等的杂役,只能住在一排低矮的砖房里,门口搁着几条长凳,凳面上的漆早已磨光了。
他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一股混杂着汗味、霉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通铺沿着墙排开,铺上的被褥卷得参差不齐,有的甚至露出发黑的棉絮。
这个时辰,营房里一个人都没有,十分安静。
他走到最里面的铺位。
那是最差的位置,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他在这个位置睡了整整一个月。
他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利落。
他把包袱系好放在床上,然后在硬邦邦的铺面上坐下来。
门口却忽然传来一句,
“谢小哥,收拾东西呢?”
那声音不大,懒洋洋的,似是已偷觑了有一阵子。
谢安抬起头,看那个人穿着和其他士兵一样的服饰,靠在门框上,双手却抄在袖子里,歪着头看过来,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孙四。
谢安与他其实并不算熟稔。
孙四慢悠悠地走进来,“你这是发达了,御前侍卫,啧啧啧。”
他啧了三声,每一声都拖得很长。
谢安道:“孙四哥,正想去找你呢,晚上叫上大家一道去吃酒?”
孙四却并不是为他道喜来的,掀眸在他脸上上上下下地扫视,“你胆子是真大,就不怕东窗事发吗?”
谢安收起脸上的笑意,慢慢变得严肃起来,“孙四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
“谢安……”孙四忽然笑了一下,“你真的姓谢吗?”
孙四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着谢安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道:“其实你根本不是来京探亲的谢安,你本来是京城教坊中的一名低贱的男伎,真名是叫齐韫对吧?”
“还有那个兵器架的榫头,也是你动的手脚吧?”
营房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谢安”偏过头,平静地看着他,问道:“你想怎么样?”
孙四像是终于等到了他想听的话,往后退了一步,“我不想怎么样,只是你发达了,能不能也拉兄弟一把?”
“谢安”看着孙四的眼睛看了许久,忽而一笑:“好啊,这对于我来说本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请孙四哥信守承诺,闭紧了嘴巴。”
孙四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谢安”让他明天一早汇合,孙四同意了,因太过高兴晚上喝了点酒,睡得格外沉。
孙四是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惊醒的。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是灯,无数只灯笼将整间营房照得亮如白昼。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还未抬头就感觉脖颈处被冰凉的刀锋抵住了。
“孙四,你的事败露了!”
营中的提督李嘉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周围有许多营兵虎视眈眈。
一个营兵指着地上道:“这些东西就在他的铺位底下。”
孙四拼命瞪大眼睛看过去,有锉刀、凿子,还有沾染了灰尘的一件外衣。
李嘉的脸色更难看了。
孙四昏沉的脑袋终于转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