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说来简单,他不过是想翻修良乡那个离宫,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工程。
这么小的事,却被群臣劝谏了。
他那时坐在龙椅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心情已经降到极点。
偏偏底下的人却看不出来,还在兀自讲着。
他作为明君,不能无缘无故地发怒,也不能毫无风度地打断,只能静静听完。
那么多臣子,那么多张嘴,说出来的话却惊人的一致。
承熙帝扫过群臣中垂首而立的柳显章,心中已知晓是为何。
这场景何其熟悉,他经历过太多遍。
当年梁王在时,便是如此。
但他也知,柳显章不是梁王。
柳显章是一心为了江山社稷。
他平静道:“既如此,那便罢了。”
满朝文武都赞圣上英明。
只有他自己知道,最后那句话说完后,却还有一口气哽在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他贵为天子,本应无人可辖制。
却不能随心所欲,到头来,竟还是处处受限。
如此想着,情绪便带到了脸上来。
事过了一个多月,至今仍挂怀着。
李嘉察言观色,看出承熙帝心情不虞,越发小心谨慎,唯恐出了纰漏,先引着承熙帝走过演武厅,介绍着营中操练情况和军械储备等。
承熙帝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那些枯燥的内容和朝堂上的奏疏没什么区别。
直到他们走过一排高大的木质武器架。
上面密密匝匝地架着枪槊剑戟等兵器,在阳光下泛着森然的冷光。
这些架子榆木打造,做得极高极沉,目测接近一丈。
承熙帝注意到李嘉偷睨着他的目光泛着忐忑。
很显然,皇帝久久的沉默让这位提督心中泛起不好的猜测。
承熙帝决定说点什么,让他不必误会。
就在承熙帝开口的瞬间,变故却发生了。
没有任何征兆,承熙帝左手边的兵器架根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校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很快,那兵器架便开始倾斜。
侍卫立刻有了反应,冲上来想将皇帝推开。
可那架子的阴影已经彻底笼罩下来。
那足有千钧之重的榆木架子直直朝着皇帝砸下。
千钧一发之际,众人视野里却忽然闯进一个人影。
那人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只跨了两步就冲到架子下方,双臂向上一托。
那些兵器从架子上滑脱,叮叮当当地砸在地上,有的弹跳而起,在眼前划过一道道寒光。
而那沉重的兵器架竟被那人硬生生地挡住了。
那人半蹲着身子,双臂高高举过头顶,手指扣住架子下沿。
那兵器架的全部重量就压在他的双臂之上。
他竟能扛住,且寸步未移。
就连承熙帝在被侍卫护着后退时,一瞬间瞳孔放大,视野牢牢地聚焦在那个人身上。
一切都似放慢了一般。
那人腰背挺直,如一棵扎了根的松木,挺拔坚韧,不可撼动。
其余人上前合力将兵器架抬回原位。
那人单膝跪在皇帝面前,垂着头,只呼吸尚未平复。
承熙帝注视着他,心底却猛烈震颤了几下。
跪在面前的人甚至穿的只是一身粗布衣裳,肩背上还留有被压出的褶子。
承熙帝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垂着头,声音低而平稳,“回陛下,小的名叫谢安,是神枢营中的一名杂役。”
承熙帝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竟只是个做粗活的杂役,在偌大的京营中,不过是一粒尘埃般的存在。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方才却救了他的命。
承熙帝的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上,那衣袖微微绷紧,隐约可以看到底下肌肉的轮廓,不算夸张,但线条分明,充满力量感。
这样大的力气,只有用天赋异禀四个字才能解释得通。
“抬起头来。”
谢安缓缓抬头,低着视线。
竟是一张十分出众的面孔,长眉深目,英武俊朗。
年纪也很轻。
一个未被打磨修饰过的年轻人。
承熙帝看着这张脸,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来神枢营这一趟,是不是上天给他送来了什么?
“谢安是吗?”承熙帝轻轻笑了一下,“朕身边正缺像你这样的人。”
得皇帝亲自拔擢,何等的荣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