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瑛盘腿而坐,“嗤”了一声道:“都是外面人抬高,哪里算什么功劳,我都羞于承认。在去南赣前,我心比天高,确实想借此闯荡出一番伟业,但等我到了南赣,才发觉从前的自己目光多么短浅。”
他拉下衣领,给她看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疤,蜈蚣似的横亘在锁骨处,或深或浅,有些还延伸到了衣领之下。
谢柔徽一看便再也移不开视线,“你遇到了很多危险吧?我听说那处的匪患猖獗,大大小小的匪帮更是数不胜数,里面集结了许多杀人不眨眼的恶徒。”
宋瑛叹道:“我去之前也是如你这样想的。”
他放空视线,回忆着:“我原以为南赣只有匪患猖獗,匪帮们占山为王,打家劫舍,欺压百姓。”
“几次出兵,我也丝毫没有留手,奔着除恶务尽,斩草除根去的。”
“后来,我们清剿了几个大的匪寨,剩下的不过些游寇,成不了气候。”
“那时,我很高兴,以为清扫了匪患后,南赣的百姓便可安居乐业。”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后的喜悦,“斩击匪首,救出妇孺后,寨子中其实还有大批归降的匪众,数量惊人,上峰便一直催促我们坑埋余下的人。”
他嘲弄似的笑了声,“他那副模样十分焦急,仿佛要遮掩什么似的,我便私下调查了一番,这才得知,那匪众中竟有许多是南赣的百姓,那里的官员不作为,中饱私囊,每日歌舞升平,压根不管底下民生艰难,饿殍千里,这些百姓们无奈落草为寇,只仅仅是为了生存。”
“而朝廷前几次剿匪皆无疾而终,只因地方豪强与匪首勾结,几次行动,都有人暗中告密。”
“官员、豪强和匪帮,这三股力量暗中竟拧成一结,相互配合,受苦的却只有无辜百姓,也就是那次,我发现官粮被私吞一事,上峰要我保密,胡乱掏出厚厚一沓银票,另允诺给我好处,以他官职,这般数额巨大的银票竟能随意用作封口费,可见他贪墨了多少,我将其全数掷了回去,他气得要死,直言若早知我是个不知好歹的愣头青,决不会招我进来。”
宋瑛哼了声,“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官官相护,若想告发此事,难于登天,我也是借助了我父亲的关系,侥幸得梁安王出面,这才能上达圣听,所以,若此事要居功于我一人,实在有愧。”
“连朝廷亲自委派的将领都敢肆无忌惮地搜刮,更别提那些偏远地方的贪官污吏,积病颇深,这些潜藏在暗处的细小蛀虫不清,又何谈什么远大抱负?”
“我主动回涁州,便是想从这里开始,身先士卒,彻底改变那些恶习。”
他说了很多,眼有星辰,心怀九州。
但谢柔徽在他讲述时,一点也不觉得枯燥,捧着腮安静听着,眼中浮现星星点点的光。
因有气节有傲骨的人,身上本就在闪闪发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宋瑛实在是个精力旺盛的人, 他忙完军务,竟还能抽出时间陪谢柔徽出去骑马。
远到城郊,两人牵着马在河边散步, 关系也亲近了许多。
谢柔徽嗔怪道:“你那天的话真是害苦了我, 我在家时母亲一直追问, 只盼着你能上门来。”
宋瑛低着头,笑得肩膀直打颤。
谢柔徽道:“其实那日,你也不必为顾及我面子, 就将此事大包大揽在自己身上, 你瞧现在, 非得你亲自去解释,她才肯信了。”
宋瑛哼笑道:“我若随口敷衍过去,于我自然没什么影响,任他们随便编排去,我也不在乎, 可你呢?怎么与父母交代?”
谢柔徽噎住了,因那时的状况实在乱麻一团,捋也捋不清,硬要她说,设身处地, 确实没有一个好的说辞。
刘裕庆威胁她一事是绝不能告诉给颜镜棠的。
一是怕她过于担心,事情既已解决,没必然让她徒增烦恼,更别提, 她那日可是带刀赴会。
二是,此事不能外传,一个被阉人觊觎过, 甚至要妥协献身的姑娘,即使是为了家人安危做牺牲,但到了多数人口中依然会背负放荡不检点的污名。
但,谢柔徽觉得不应再与宋瑛继续厮混下去。
她用了厮混这个字眼。
因颜镜棠有一次私下找她,表情奇怪道:“我不会干涉你与宋瑛外出,但你千万记得,玩闹归玩闹,别跨过了那底线。”
两人年纪都不大,年轻男女,干柴烈火独处一室,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颜镜棠比谁都清楚。
但这种事,总是女子容易吃亏。
颜镜棠见女儿懵懵懂懂的模样,不免做唠叨的老妈子,再三叮咛。
谢柔徽也从颜镜棠那越说越露骨的内容中领悟到了什么。
颜镜棠竟是怕她在成亲前有了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