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人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呻吟,眼皮颤动。
呼吸机上显示血氧98%,气道通畅。
死里逃生,不仅是病人,还有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陈渐微和郑茵陈他们几个。
只是做一次造影检查而已,人没了,你听听这多吓人,换了谁是家属,都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家属但凡稍微较真一点,他们作为主管医生、主刀,全都得站到法庭的被告席上去。
如果家属再冲动一点,他俩说不定就要去地下向病人赔罪了。
万幸!
郑茵陈一回头,见不仅林主任在,冯主任和麻醉科的主任也都来了。
“……主任。”
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这种事毕竟见得少,刚才也只是在情急之下,凭本能听从陈渐微的指挥。
在那短短的几分钟里,她的脑子好像被切割成了几片,既要回忆每一种药在抢救车的哪个位置,又要留意监护仪数据,还要接收陈渐微的指令。
整个人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连恐惧的缝隙都没有。
到这时,病人已经缓过来了,她才感到极致的后怕,恐惧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她的腿都是软的。
她忍不住抬起胳膊,擦了一下脸。
“没事了。”林主任拍拍她的肩膀,温声道。
安慰过她,几位主任转身鱼贯离开操作间,冯主任和林主任还要回门诊去。
病人血管的狭窄度只有55%,不需要放支架,陈渐微准备撤台了,转头交代郑茵陈:“让家属签好字。”
郑茵陈点点头,有些不放心地问:“你自己没问题吗?”
陈渐微扭头飞快睃她一眼,在她眼里看到不仅有担心和紧张,还有残留的后怕。
“没事了,放心去,造影剂已经代谢掉了。”他的声音肯定,甚至带上了一点安抚。
郑茵陈和他对视几秒,才点点头,转身离开操作间。
家属已经被叫了过来,就在外面等着,见到她,立刻围过来,急切地问情况怎么样。
“林主任说要抢救,说什么、什么过敏,怎么会这样?”
“好好的怎么会过敏,以前也没听说啊?”
"病人对造影剂有过敏反应,以前没做过造影,不知道是很正常的。"郑茵陈解释道,"这种反应发生率不高,但一旦出现会来得很快,我们第一时间就发现了,立刻给了抗过敏药物,整个过程大概四五分钟左右,病人现在意识清醒,生命体征平稳。"
她的声音尽量松弛,避免给家属带去更多恐慌情绪。
家属听到清醒和平稳这样的字眼,顿时大松一口气,随后产生了更多关切的问题。
"过敏反应对他本身的心脏病变有影响吗?"
"我爸那个血管堵得厉害不厉害?要不要放支架?"
郑茵陈费了好一番功夫,一一解答他们的疑问,补签好一应文书,返回导管室时,一切已经结束了。
隔着铅玻璃墙往里看,病人已经离开,仪器也已归位,操作间里正在消毒,平平静静,仿佛刚才那场在死亡边缘蹦迪的抢救根本没有发生过。
可心里残余的惊心动魄,和陈渐微已经湿润的鬓角,都是死神来敲过门的证明。
“术后医嘱我已经开好了,你写一下抢救记录。”陈渐微发觉她回来,头也不回地交代道。
郑茵陈嗯了声。
陈渐微让开电脑,听她声音闷闷的,便转过身去看,见她抿着唇,一副有些无精打采的模样,问道:“这么没精神,累了?”
郑茵陈下意识地摇头否认:“……没有啊。”
“那就是还在害怕。”陈渐微笑笑,“这种情况多见几次你就知道怎么处理了,虽然每一次都会惊心动魄,结果也未必每次都能如人意,但你起码知道该怎么处理,知道自己有没有尽人事。”
尽人事听天命,他们能做的,从来都只有前半句。
郑茵陈一边登录自己的工号,点开一个空白的抢救记录开始写,一边问他:“你以前见过这样的吗?我这几年就见过这一次造影剂过敏的。”
“你才做这个操作多少年,心内的造影人次跟介入科也不能比,没见过很正常。”陈渐微失笑,“都说走得夜路多,终会遇到鬼,任何意外情况都要见得足够多才会碰到的,这不会是你见到的最后一次造影剂过敏。”
顿了顿,他看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柔了柔,“镇定一点,你以后是要站在我那个位置的。”
从执行者变成指挥者,做出的每一个决定,甚至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关乎生死,想要做好,需要很多的经验和知识积累,老是这么紧张可不行。
郑茵陈闻言抿抿唇,有些不好意思:“……没见过世面嘛。”
“以后都会见到的。”陈渐微失笑着回了她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