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木门在那一刻被推开。
最先传来的是木头撞击石板的声音,一轻一重,间隔并不均匀。男人穿过门口的阴影,走进浮动的烛光里。他的身体因多年伤病显得不对称,一条腿是木制的,每走一步都会使肩膀随之倾斜;脸上布满伤疤,鼻子缺少一块,像是在某场距离过近的战斗中被咬去或削掉。灰白色头发稀疏而杂乱,长外套上缝着许多口袋,每一只都因装着不明物品而呈现出不同形状。最醒目的是那只魔眼。它嵌在右眼的位置,颜色是一种过于明亮的电蓝,进入礼堂以后便不停转动,先扫过四张长桌,又从教师席、墙壁与天花板依次掠过,仿佛石头、衣服与人的表情在它面前拥有相同的透明程度。
礼堂安静了。并不是邓布利多要求他们安静,而是阿拉斯托·穆迪的外表本身已经占据了太多注意力。很少有人会在第一次见到他以后怀疑自己认错了人。木腿、魔眼、伤疤、残缺的鼻子与那种随时准备从袖中抽出魔杖的姿势,任何一项都足以成为辨认依据;当它们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时,辨认便几乎显得多余。学生们不需要知道真正的穆迪说话时如何停顿,也不需要知道他习惯用哪只手推开门。他与所有人的不同如此明显,以至于“他究竟是谁”看起来已经被外表回答。
西西莉亚却在那一刻想起了威尼斯的档案。
旅行最后几日,他们曾进入一座不对普通游客开放的旧巫师档案馆。那里保存着数百年前关于身份伪装、贸易欺诈与变形术犯罪的记录。许多卷宗中的冒充者并没有选择外貌平凡、容易混入人群的对象,反而会挑选那些拥有醒目胎记、缺失手指、特殊口音或固定服饰的人。负责记录案件的巫师在一份泛黄的判决书边缘写过一句话:越容易辨认的特征,越容易使目击者停止继续辨认。当一个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颌的红色伤疤,所有人都会在看见伤疤时确认他的身份,却很少再去分辨他是否以同样的方式握杯子,是否记得某个旧友不再使用从前的姓氏,又是否会在听见熟悉的笑话时,在相同的位置露出厌烦。
那时西西莉亚与塞德里克把档案按伪装方式重新整理,德拉科认为威尼斯司法机关之所以连续三年没有发现同一名冒充者,只能说明他们对鲜明服饰抱有一种不合适的信任;哈利则说如果一个人每天都戴着一顶插有三根紫色羽毛的帽子,突然不戴反而更容易被发现。西西莉亚记住的却是那句边注。外表越具有说服力,人们越不会继续询问外表后面的部分。
穆迪穿过礼堂时,那只普通的眼睛先看向邓布利多,魔眼却仍在转动。他的步伐沉重,木腿与石板之间的撞击声准确得近乎经过练习;每一次身体倾斜的程度都相同,外套下摆也会随之向左摆动。他走到教师席前,邓布利多亲自起身迎接他。两个人握手时,穆迪没有像普通旧友那样先说抱歉来晚,而是迅速看了一眼邓布利多身后的墙壁,又确认桌下没有任何异动,才粗声说道:“路上出了点事。”
“我听说是垃圾桶。”邓布利多说。
穆迪完好的眼睛眯了一下。“魔法部认为是垃圾桶。”
“那么我相信,垃圾桶暂时不会再受到指控。”
穆迪发出一声很难判断是否算作笑的声音。他在空位坐下,没有碰桌上已经倒好的南瓜汁,而是从外套里取出一只弧形酒壶,自己喝了一口。邓布利多看着他这个动作,没有表现出意外。真正的阿拉斯托·穆迪从不饮用别人递来的任何东西,也不会在无法确认食物来源时轻易进食;这是他最广为人知的习惯之一。一个冒充他的人若希望获得信任,最先需要模仿的也正是这种所有人都知道的谨慎。
西西莉亚看见的却不只是外表。
那种感觉非常轻,远不如卢修斯手臂上旧契约的断裂清楚,也不像狼人诅咒会在本相药剂中留下稳定形态。穆迪经过长桌时,她看见他的魔力与身体之间存在一种不够自然的贴合。不是分离,也不是某个灵魂寄居在不属于自己的躯壳里;更像一件被改变了形状的东西仍记得原本的尺寸。肩膀、脊背、手臂与脸都属于眼前这具身体,魔法却在更深处保留着另一种排列。一具身体里仿佛包含着另一具身体,外层的轮廓极其完整,内里的比例却没有完全消失。
她没有因此认为他是假的。永久变形、严重诅咒、魔法义肢与长期服用某些治疗药剂,都可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