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凭阖上双眼,感受暖流包裹着她,融化身上脸上的冰雪。她缓缓睁眼,只见剑柄上的冰晶化作一条涓涓细流,顷刻飘散。冯凭默默无言,低下头以感天恩。她顺了顺凌乱的发髻,背上伤痕累累的重剑,略带蹒跚地走进这片神圣纯洁的净土。
水云万丈,从天际浩浩汤汤倾斜而下,激起水雾茫茫,笼罩着整个断穹山巅。上不见始,流沫盘洼,似白马竞奔;下不见终,宛转回旋,若泻玉千里。而天河之声,壮美难言,远闻气势磅礴,不可置否,走近之后却觉平缓温和,娓娓道来。冯凭仰首环视四周,暗自赞叹着造化之神秀。
靠近河边,她卸下装甲,拔出重剑,捧在身前。剑身暗淡的光泽映出了她俊美的脸庞,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血迹和划痕,心中一阵隐痛。
这把重剑是她的师祖----赵德璎真人,在她拜入师门时,亲手锻造给她的礼物。
冯凭出生于当地有名的书香门第、宦官世家冯家。冯氏夫妇成婚数年,不诞一子,冯凭是冯氏夫妇日日烧香拜佛,好不容易求来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冯家唯一的子女。她出生时,淮海州有名的先生算出此女命格极贵,天资卓越,虽不至一帆风顺声名显赫,但将来必有一番成就。此言一出,冯氏夫妻从冯凭降生开始,就对这个独生女珍爱有加,把她当做唯一的希望。在世人看来,她理应继承家族传统,入朝为女官,修撰文书,发扬荣光,再怎么样,做个女塾师,也算传承了家族文化。
然而,冯凭并没有顺众人的意。满月宴上抓周,小小的女孩面前摆满了一排文具:蛇桑木杆麟角毛笔,松花名砚,漆烟墨条......冯父甚至都把他的官印拿出来了。父亲拼命地把这些文墨用具往冯凭跟前放,宾客们都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纷纷打赌这位小姐到底会抓哪个。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冯凭越过了拦着她的那一排名贵墨宝,直直冲着一把木剑爬过去,抓住了剑柄。全场哗然,亲戚们都傻了眼,冯母扶住瞠目结舌的冯父,一时不知怎么开口。冯父一时语塞,左顾右盼,手足无措,转向祖父。祖父叹了一口气,众人立刻安静下来。老人家徐徐开口说道,人各有命,不必强求,这孩子既抓了剑,就证明她天生要修剑道,随她去便是了。
其实那算命先生说的不错,冯凭确实天资聪颖,文采斐然,不说才高八斗,也算过人有余。祖父说的也不错,她天生就要修剑道。冯凭对入朝为官什么的没有半点兴趣,在习剑方面倒是兴致勃勃,甚至有些天赋异禀的意味。世人皆道,世代从文的冯家,居然出了个女剑才,真是稀奇,只是这冯太爷支持,旁人也不能左右,免不了传些闲言碎语罢了。
在冯凭十三岁那年,赵真人赵德璎来淮海州游历。此人与冯太爷有些不解之缘,机缘巧合之下,冯凭就拜在了他的门下,唤他师祖。
师祖看冯凭命格清贵,资质不凡,对她喜爱有加,一入门便锻造了一把重剑赠与其。毕竟出自真人之手,此剑成色着实好看,朴锻沉拙,未饰金玉,浑然天成反显穆然之气,手感、杀伤力都是极品。只是这么多年来,这把剑的材质一直是冯凭未解的疑惑:虽然叫做重剑,外形也淳厚,但她真正拿起来却没有感到有多重,既不像钢铁,也不像青铜,她看不出来,也无从得知----师祖把她带回剑门之后就继续四海游历了,师门交给那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师尊管理。她到现在,也只见过师祖一两回,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她根本没有机会询问。春秋代序,斗转更移,这把剑就这样陪伴了冯凭六年,剑身也因磨砺闪出阵阵寒光,更加锋利。
就在冯凭沉浸在思绪当中时,身后响起一个沉霭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姑娘久立此处,可是有何心事?’’
冯凭抬头,一位身着玄袍的老者从云雾里走出来,发须尽白,精神矍铄,衣袂飘飘,尽显仙风道骨。她向对方行了个礼,礼貌回答道:‘‘您是这儿的看守者吧?小女前来洗剑,还多叨扰。您所问不过俗人烂事,何必多言,徒增烦恼。’’老者见冯凭并没有打算告诉他的意思,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聚焦在那边剑上,只消片刻,心底便有了些了然。看冯凭转身欲走,老者悠悠地说:‘‘赵德璎造的剑,居然能被你用成这样。’’
冯凭听到师祖的名字,愣了一下,神色顿时肃然,恍惚地问道:‘‘您认识赵德璎?’’
老者欣然一笑,呵呵道:‘‘吾乃天河岳尊,九璋真君。’’
九璋......真君?
冯凭愕然地睁大了双眼。
原来面前这个云菀不语的老者,就是师祖的挚友,大名鼎鼎的九璋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