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剑
    九璋真君细细端详着伤痕累累的重剑,听着冯凭讲完了这一切。

    按道理来说,剑未出鞘,不当有血痕。断穹山固然天险难登,也不至于把剑伤成这般,更何况是赵德璎所锻造。

    ‘‘伤你的那把剑,叫蚀狂剑?’’

    冯凭点点头。

    ‘‘据我所知,你师祖在淬元二年之后就再没收过新弟子了。你是何时入门?’’

    ‘‘淬元元年。’’

    ‘‘那你那位名为周暄的师弟,应当并非你师祖所收。赵德璎这个人,锻剑技艺世间一绝,方心气自高,一剑难求,就是当年那名声赫赫的段平王,数次亲自登门求剑,也未尝成功。’’九璋笑了笑,将重剑递还给冯凭,领着她往洗剑口走。

    ‘‘那把蚀狂剑,并非他所锻,威力不足伤你至深;你那师弟功力又在你之下,如何得以把你逼得来洗剑?’’

    冯凭跟在九璋身后,细细思筹着,自她受伤之后,虽立刻对伤口进行了包扎,上药,也闭关三日进行了修复,但伤口还是一天天地恶化,丝毫没有好转的趋势。此后三月,日日药补食补,也毫不见起效,反而愈发气息紊乱,心神不宁。白日脑中频频闪回那夜的场景,有如历历在目,夜夜噩梦;甚至于有一次惊醒时吐了一小口黑血。

    她的直觉告诉她,此伤绝非寻常外伤,可寻常医馆并不能看出症结,宗门里的药师也无可奈何。她终于下了决心,写了一封简讯托玄鸦寄给师祖,求其相助。

    玄鸦作为传信鸟,一日能飞渡百里,不出两日,就带回了师祖的回信。她打开纸条,借着窗户缝里透过的一点微光,看到上面唯有简短的一句话:

    ‘‘凭儿,你要同爱你、护你的人站在同一边,要同你自己站在同一边。’’

    冯凭小心翼翼地捏着纸条,好像理解了师祖是什么意思,却又很模糊。

    在这宗门内,最有用却又最希望渺茫的路,似乎只有这一条了。

    冯凭做足了心理准备,终于来到了师尊的修行处。她望着级级台阶上紧闭的门,深深吸了一口气,一步步往上走。就在她站在门前抬手准备敲门时,师尊的关门弟子孔元君打开门,欣慰地看着她,笑意盈盈地说:‘‘这是师尊命我给阿凭师姐的。’’随即递给她一件素袍,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天河洗剑四字。

    九璋真君闻言,面上露出欣慰之色。

    此女当真觉悟过人。赵德璎,这样一个贵格之人拜在你的门下,你果然没看走眼。

    到了洗剑口,只见天河水波涵澹,从此峡口分为两半,声势浩大。

    冯凭把剑插进峡口石缝,水流冲刷着剑身的发黑的血污,顿时升腾起黑紫的煞气,随即隐没在滔滔河水中。

    ‘‘剑,是持剑人意志的具象化。重剑染此黑红血污,说明尸毒已侵入你体内。而此黑紫煞气,正是鸩妒煞,尸门诡道最毒的一种尸毒,如妒恨般不死不休。’’

    ‘‘据你所述,朱范握住蚀狂剑柄时,你感到剧痛难忍,应当就是中了她下的鸩毒煞。’’

    看着飘散的煞气,冯凭默默攥紧的右手泄了力,长舒一口气,似乎要吐出所有的委屈与不快。

    太可笑了。

    朱范那副义正言辞的样子,差一点就骗过了她。

    ‘‘不过不必太过忧虑,经天河一洗,此毒可消。’’

    冯凭感受着天河水的涤荡,脉轮渐渐生出清凉之感,随即似有浊气从膻中穴抽出,只觉身心清明,心头如洗。重剑血污褪去,恢复平日的光泽。但剑上伤痕却并未消失,剑身反倒有一些熔化的趋势。

    冯凭抬头看向九璋,问道:‘‘此重剑材质,莫非不宜久滞天河?’’

    九璋并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笑着,注视着涧下水流腾空成瀑。

    眨眼间,重剑的外层开始瓦解,化作点点星光,随河水飘散。只消片刻,原本厚重的外层就已全部消失,露出这把剑青玉的本质。

    冯凭睁大了秀美的双眼,拔出青玉剑,指抚剑脊,如同师祖刚赠送给她时那般珍惜,欢欣。

    青玉质润,成色清雅矜贵,手感轻盈,然而硬度极高,无坚不摧,无懈可击,其中雷纹随转动流转,忽明忽暗,宛若青藤缠玉。

    ‘‘此剑命为青未剑。’’

    ‘‘你乃乙木命主,命中有天河洗剑格。此剑如此构造,可见你师祖之煞费苦心。’’

    冯凭垂目,跪在九璋真君面前,以额触剑道:‘‘真君点化之恩,弟子难以为报。’’

    她看不见岳尊的表情,只听得一声叹息,一句低语:

    ‘‘薪柴长成,终将燃尽未央长夜。你的活法,可要看好了。’’

    ‘‘弟子受教。’’

    待她再次抬起头时,眼前只有滔滔不绝的天河水。那位引路者,已经隐入万丈冰瀑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