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为首的第二辆马车上下来了一个人。
那女子看着比江鹤大些年岁,藕粉色的褙子,暖玉的百迭裙,算不上华丽,却十分清爽,温婉而有仪。
她眉若远山,清瞳剪水,唇色是天生的浅绯,像三月被雨水洗过桃花,连躲在门后的江鹤都看呆了。
她被侍女恭敬地虚扶着,走至苏玉面前时,盈盈行了一礼:“兄长。”
兄长?!
她看到苏玉并没有否认,而是朝她淡淡一笑,问道:“怀瑾远来不易,路上可还顺利?”
怀瑾。听到那个名字时,江鹤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了原地,那两个字如同一把刀直插在她的心口。
张怀瑾,张远中与先夫人的嫡女。
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江鹤转身想走,但那把刀像把她死定在地上一般,双腿动不了分毫。
只见张怀瑾莞尔道:“劳兄长挂念,一路都好。只是多年不见,兄长风致一如往昔。”
苏玉颔首而应,倒没跟她多客气,两人并肩进了书院,衣袖随风绞在一起,一应随从跟在他们身后纷纷而进。
江鹤回过神时,一个旋身躲在了梨花树后,她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当真是般配极了。
文隽在两人前面引路往里走时,不经意往院门看了一眼,目光滞留了片刻。
苏玉看到文隽表情不对劲,忽的回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棵梨花树下多了个人影,刚刚谁都没有注意到。
苏玉蓦然僵住,脚步不自觉往后转了半寸,却被张怀瑾的话钉在了原地。
“兄长怎么了?”她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回过头去望,却什么也没看到。
他是真的怕江鹤误会后直接走了,她不是没有前科,一不高兴就什么都不管了,她有无数的办法让他再也找不到她。
极深的恐惧令他不受控地轻颤,苏玉朝文隽使了个眼色,在转身的瞬间敛了神情,对张怀瑾说:“无事,我们走吧。”
文隽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往院门方向去了。
脱离两人的视线后,文隽大步流星地往那棵树下跑,却最终什么都没找到。
他快步往棠梨轩赶去,正好碰到序竹从里面出来,他横截在序竹身前,把她吓得往后一顿:“序竹!你瞧见鹤师妹了吗?”
序竹捡起刚刚被撞掉的书,说:“没有啊,她昨晚到现在一直都不在。”
文隽闻言急不可遏地叉腰在原地转了一圈,心中急思:还有哪里?还有哪里?
“你怎么了师兄,是出什么事了吗?”序竹跟着紧张起来,但文隽根本没听到她的话,转身就往见山居跑。
从书院正门去藏书阁的方向正好和见山居同路,苏玉和张怀瑾在路上闲谈旧事,正好撞上了刚从见山居出来的文隽,他站在树林后朝苏玉摇了摇头。
苏玉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如溺死在深渊里。
张怀瑾还在继续刚刚的谈话,语气里带着旧识才有的熟稔。
“说起来,父亲在京常提起兄长,说以你的才学若肯去科举,三元及第不过囊中取物。他每每提起的时候,怀瑾都在想,若我为男子,定是要去和你争一争的。”
“张公抬爱,苏玉愧不敢当。倒是怀瑾这些年悬壶于四海,济世之志,苏玉亦仰之。”
他嘴上应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文隽没找到她,那她现在在哪?哪里是文隽想不到的她会去的地方?
张怀瑾听到他的话,心中微动,俄而偏头看了苏玉一眼,他们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不过半会儿,藏书阁出现在视野之中。
“怀——”苏玉脱身的理由刚出口,目光却忽然凝住——藏书阁门外,那个让他悬心的人正往里走。
她竟然在这里。苏玉悄悄松了口气,却在看清她已经换下早上那件衣服时,心又提了起来。
他面上神情未改,续道:“怀瑾,前面就是藏书阁了,你寻的那几部古籍都在这里,我带你去看看。”
张怀瑾淡然一笑:“让兄长割爱了。”
藏书阁坐落在书院深处,掩映在一片苍松古柏之间。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块匾额,上书“见山藏书”四字,笔力遒劲,是苏玉亲自题写的。
江鹤本来只是想找个地方自己呆一会儿,没想到进门时正好看到他们也往这边走来,她装作没看见,神态自若往里走。
她突然想起,幼时宫中有个来自拂菻的泰西儒士,叫费乐德。
江鹤很喜欢和他说话,费乐德给过她很多书,其中有一本叫《失乐园》。
里面的天主在解释为什么允许亚当堕落时有这样一段核心独白:如果不给以自由,只照不得已行事,显不出本心的主动,那末凭什么证明他们的真诚、实意、忠信和挚爱呢?
人被赋予自由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