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潮生一路沉默,直到将宁采蘩送回卧房。
夜风拂过,二人站在廊下,烛光摇曳。
“小姐。”他唤道。
宁采蘩看向他。
聂潮生从身后取出一盏灯。
宁采蘩定睛看去。
是一盏鱼灯,其绘制精美,鱼身由鳞片细细描绘,染着霞色,鱼眼像是温润的黑曜石,在烛光下,整条鱼仿佛活过来,流光溢彩,姿态灵动。
聂潮生神情紧张,他眼睫轻垂,低声道:“这是奴亲手做的鱼灯,祝愿小姐岁岁安康,心想事成。”
宁采蘩眼中闪过惊艳。
好美的鱼灯。
她顿时就想起徽州的鱼灯,聂潮生竟与其做得分毫不差。
宁采蘩伸手接过,疑问道:“潮生,你何时做的,我怎么不知晓?”
聂潮生笑而不语。
她低头仔细端详,灯光透过纸面,晕染出朦胧的光晕。
不知为何,宁采蘩忽然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她意识到不对劲,眉头轻拧,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飞速闪现。
潺潺的流水,摇曳的鱼尾,狸猫凄厉的叫声,霎时席卷而来。
宁采蘩脸色发白,她手中一抖,鱼灯险些脱手落地。
“小姐,你怎么了?”聂潮生慌乱无措道。
宁采蘩头疼欲裂,她将鱼灯还给内潮生,颤声道:“我不知,我的头好痛。”
脑海里的片段如潮水般涌来,又瞬间退去,她扶住额角,身子微晃。
这是她的记忆吗?
聂潮生急忙扶住宁采蘩。
宁采蘩脑海满是混乱的记忆,她痛苦道:“我看着这灯,心里难受得很。”
聂潮生心中一沉,他连忙将灯丢了,安抚道:“好了,小姐,灯不在了,都是奴的错,要不要请郎中。”
“不,不用。”宁采蘩缓了片刻,剧烈的头疼才渐渐平息,只剩下心有余悸。
聂潮生看着她痛苦的模样,他眼底闪过一丝懊悔。
她脸色惨白道:“许是今日疲乏,在河边吹了风,我先回去歇息了。”
她目光避开那盏鱼灯,心绪难以平复。
为何一盏鱼灯会让她有如此反应?
那些闪过的记忆又是什么?
天色愈沉,鱼灯被丢在地上,竹帘轻轻飘动。
聂潮生神色悲伤,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眼角滑落,落在鱼灯上,烛光瞬间熄灭。
重曲园寂静,而城中繁华喧嚣,七夕灯会行人不断。
醉仙楼打烊后,陈庚娘独自回到宅邸,虽不奢华,但清雅幽静。
今夜是七夕,她不想有人打搅,挥退下人后,走入后院,推门走进放置板鹞风筝的房间。
房间空旷,最显眼便是墙上悬挂着一只的板鹞风筝,有丈余大,做工极其精巧,绢布为面,绘着虫草图,骨架用南竹削制,其中缀满大小不一的哨口,哨口由葫芦制作而成,密密麻麻的,显得格外可怖。
此乃冒谦生前最爱的风筝,由他亲手绘制。
他曾在辽阔的海边放飞,哨音如九天仙乐,响彻云霄。
陈庚娘如往常一样,她取过一块干净的软布,开始细细地擦拭哨口。
她的指尖抚过冰冷的葫芦表面,仿佛还能回忆到他当年抚摸时的模样。
她扯起唇角,泪水无声地滑落。
“冒郎。”她喃喃道。
她与冒谦少年夫妻,他生性孤僻,却唯独喜欢制作板鹞风筝,长辈们认为他不务正业,时常责骂于他,劝说他合该读书科考。
至此冒谦在人前越来越沉默,只有夜深人静时,他会紧紧地抱着她,低头吻住她的额角,吐露出心中真言,说只有她会理解他。
每每提及风筝时,他就如打开话匣子似的,眸光清亮。
后来,他带着她来到海边的仙渔镇,笑道:“庚娘,你等我回来。”
冒谦跟着渔船出海,携带新制的板鹞风筝,谁知返航的途中遇到暴风雨,他为救落水的下人,自己被巨浪卷走,等到寻到人的时候已经身亡。
冒家痛失爱子,迁怒于她,认为是她克死冒谦,父亲不忍她受辱,接她回到扬州。
可她心中只有冒谦,如何肯再嫁?
为避流言,她来到应天府,开了醉仙楼。
直到遇见文彦舒,他竟与冒谦有着几分相似,她沉寂多年的心,仿佛枯木逢春。
明知是移情,她还是不可自拔地沉溺其中。
文彦舒对她亦是真心,他不顾世俗的眼光,执意求娶。
醉仙楼诗会那夜,她心中挣扎良久,终于决定放下过去,接受文彦舒。
她拿出冒谦留下的板鹞风筝,在夜空在放飞,可没想到当风筝升空,文彦舒竟如同中邪一般,神情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