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肃显含着金汤匙出生,在宫变前受过最大的委屈就是向下比不过两个弟弟,并与一干兄弟姊妹遇着同一个倒霉爹。
论正统,周肃显出自中宫;论背景,他身后立着京兆卫氏;论资源,他自幼受名师教导。偏偏是这样一个生来不缺外物的人天资平庸,显得以上所有外物落在他身上都显浪费。
周观复夺他幼时本就匮乏的关爱;周奉满如覆头的阴影。
先帝病危,他未亲自前去就是防周奉满在背后搞动作,却不曾想被周观复狠狠上了一课。
此番兵临城下整整三个日夜,周肃显立在城楼之上垂头去看,听闻说客一刻不停地劝他降。
周观复在前朝血雨腥风切瓜砍菜杀了不少人,人在阵前大多时候却在劝降,待俘虏也不差。可惜基本没人听他劝,他不得已只好披着厚厚的仁义之名速战速决。
三日不降,待到天亮,攻城。
府邸内,明心脸色苍白地看着卫芸与团儿在一干人的护卫下步出门外。
周观复派人传话,反军将领既冥顽不灵不顾城中百姓,想来是飘零在外损了人性,特请他与家中妻子相见。
他从来不认反军将领是什么先太子周肃显,毕竟周肃显早就死了,追封的封号堂堂正正是秦王。
你是周肃显,葬入皇陵的那个是谁?
今日恰好是尹铮留守蓉城,明心思虑许久还是问道:“她们不会有危险吧?”
她能感觉得到尹铮始终在防备自己,至于究竟是防备什么,她自己猜是因为尹铮和周观复本来就是一伙人,仇视她太过正常。
明心与尹铮的旧仇是一笔烂账,即便她没有对尹铮表现出什么,尹铮还是疑心她一个不高兴就跑去周观复耳边吹枕头风,所以大多时候也不会开罪她。
尹铮道:“陛下不会拿她们怎么样,那位就说不准了。”
明心不解他的话。
见她如此,尹铮面无表情地说出一个极为落在明心耳中不亚于雷劈的消息。
卫芸与周奉满之间曾有的首尾周肃显早便知晓,团儿究竟是谁的女儿也是尚存疑虑。
明心愣了下,脑子一时险些没转过弯:“那他怎么可能——”
她哑声,陡然反应过来周观复究竟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地把卫芸和团儿带过来。
他从来没指望过周肃显出于怜爱不舍之心来见谁,他等的是周肃显压在心口无处宣泄的恨。
周肃显身上烙着中宫的印,刻着卫氏的名。卫芸极高的出身带来巨大的助力,后来是全然的羞辱。
可如今胜局已定,又为什么非要卫芸去这一趟?
明心整夜未合眼,次日清晨捷报飞入荣城。
秋高云淡,阔大的天地在微薄日光照耀下如两只平合的掌。明心站在城楼上望那一线沉黑距荣城越来越近,千万马蹄点地的声响轰隆。
马蹄声越来越近,留在城内的将士与百姓摇旗欢呼,就连守在她身畔几月总闷不吭声的两名女护卫都有些激动地喊出声。
明心受激动与欢欣所染,唇畔终于带了点笑。上半身已贴在城墙边向下望,没看两眼就被拉回去。
“娘子当心——小郡主在那里。”护卫体贴地给她指了位置。
黑压压的军队,最前端的青年身披甲胄光华耀目,喷薄的血痕落在冷冰冰的盔甲上,肃杀之气尤甚。只是如今面色臭得难看,怀里拎着个小孩。
周观复简直要被烦死,心中生出劫后余生——还好卫芸只是重伤,若是死了,明心肯定又要大发善心想办法照顾这么个烦人的东西。
她这几日待他比宫中那段时日还冷淡,周观复对她来城楼接自己已不抱指望,彼时抬头看见那抹熟悉的倩影不由心神一震。
团儿也看见了她,登时就想逃离身后这个恐怖的人,大喊:“莺娘娘!”
周观复将将对上明心的视线,将欲展颜就见她背过身消失在城楼。
“……”
城门开,团儿在周观复怀里蛄蛹没两下险些掉下马,他索性提着她后领子嫌弃不已地把她放到明心身边。
“芸娘去哪里了?”小孩哭闹总是泣涕涟涟,明心擦去团儿脸上的水痕与在周观复甲胄上沾染的血迹,见周观复脸色黑沉心头登时一凉。
她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卫芸与周肃显之间的龃龉与她五官,她只是很纯粹地觉得为此事被记恨乃至身死,对卫芸而言太不公平。
周观复被她这种自然的无视气到,预想中的关切没有,称赞祝贺也无。方才的喜悦消失殆尽,他径直打马自她身畔擦肩而过。
明心愣了下不知他怎么了,有些着急地想找人询问,正正好撞上陆啸。
陆啸隔着两臂的距离极稳重地向她行礼:“那位娘子受了重伤,不好挪动。还请放心。”
他语罢对着明心露出个爽朗的笑便离开,明心如蒙大赦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