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家风光时, 她是盛京极负盛名的德才兼备、姿容优越的姑娘。大晟好明月,家家最为受宠爱的小儿才能被唤作月奴。
既如此,她读书写字不奇怪,通琴棋书画不奇怪,出宫后目的明确地向北原跑更不奇怪。
“殿下, 奴给你讲个故事如何?”
“苦心人, 天不负。”
“错了。”
他眼前阵阵发黑,手指痉挛,想抓住什么掷在地上。恰是此时, 一阵轻缓的风抚过他的手背, 让人恍然感知到被肌肤的柔软裹挟。
一条血线顺唇角而下,他怔怔侧过脸,见她笑吟吟地指着桌上的东西:“殿下,又记错了。”
周观复和自己僵持, 不愿低头。
换做从前,他定然要大闹一通, 问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真相, 问她为什么不愿意相信自己,问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但她已经死了,尸骨无存。
他在幻境与现实的边界中失力, 粗暴地抹去唇角的血迹,压着最后一股气:“让简思拙滚进来!”
周观复不信。
她恨他舍他也罢,难道还能舍得这个千难万险才找回来的弟弟?-
承禧祠下三丈土快被刨出来。明心几度与前往救火的金吾卫擦肩而过,好在没人会留意一个衣衫简朴的路人。她借王母观观主活络关系弄来的文牒,畅通无阻地出了盛京城。
人到渡口,她要上船渡河的时候,身后传来大喘气的声音,夹杂几句明娘子、明娘子。
明心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在喊自己,褪下指间的玉扳指催促船家快些走。
“慢!”
抱着包袱的孟浚之匆匆赶到,见她无恙不由松了口气,对船家歉意地笑了笑:“这是与你路上的行装,思拙与两位道人都往里添了东西,还有书信。过往是我眼拙,未曾认出娘子是恩师掌中明珠。”
孟浚之并不傻,与简思拙同查卷宗时便觉出不对,后来把话说开,不由感到撼然。
想通其中关窍,明心接过包袱,本想说些什么却又觉苍白,只长拜道多谢:“我与思拙能遇到孟兄,是我们三生有幸。今日路急,难言其他。还请孟兄带言,明心谢过诸位相助。”
孟浚之见她消瘦,思及隐情不由眼底泛酸,扶起她:“你且安心。”
明心拜别孟浚之,逐风津上水雾迷蒙,她坐在船尾,尤能看见孟浚之的身影立在水畔。
或许是觉察到她在看他,孟浚之抬起胳膊对她挥了挥,她失笑,抬手回应。怀中的包袱沉甸甸的,叫她漂流的心安定下来。
除黄白之物外,王母观观主赠她一小块茶饼,信条极短,只说是箐妹曾赠与她的生辰礼,让她小心享用。云徽心细地为她备一套干净的换洗衣衫,叮嘱千万珍惜己身,好好养身体。
“阿姊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往后记得多来信,就而今俸禄,约莫十余年不得换宅。”简思拙洋洋洒洒写了几页纸,最后写到,“孟兄迂腐,故我代他写。你赠他的金子他未曾用过,如今送还于你。”
孟浚之没有留信,在包袱最底下放了一枚金圈。
明心鼻子一酸,本就朦胧的河面愈加模糊,她一只手急着拭去眼泪,面庞却愈发被割得生疼。
“娘子仔细栽倒。”她愕然回头,船翁善意地背过身。
原是她在船尾,如今风大,颇为颠簸。
垂柳奄奄,杨絮翩翩,舟船靠岸。明心轻轻一蹬踏进青蒲中,荆条掩盖她的脚面,她与船翁告别,看着宽阔静流的水面,张开双臂深深拥抱过这片青绿的山水。
幼时读游记,首觉天地阔大,而今行路,才知所言非虚-
简思拙踏进御书房照常行礼,片刻的沉寂后,跟前碎开一个空瓷杯,他没动。
“你姐姐从前何等爱护你,现今她生死不明,你却早着丧服?明谦知不知道自己有你这么个无情无义的儿子?”
周观复的眼睛被他身上的白衣刺得生疼,恨不能现在就将他拖下去活剜了。什么欺君之罪都不重要,只要简思拙能告诉他明心还活着,他就心满意足。
简思拙壮着胆子怜悯地看了他一眼:“陛下,斯人已逝,还请节哀。”
从长姐偶然吐露的只言片语,简思拙感受得到她确实是爱圣上的,人便是养猫犬,十年下来也不会毫无感情。她待人从无偏颇,无论如何,都欣赏周观复为君王的手腕,打心底里希望他过得好。
他却像一个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嬉笑怒骂也好,流血流泪也罢。爱恨失衡,由爱生恨。像握住一把直冲脖颈而来的长刀,死死攥着不放手,剜得手上鲜血淋漓。
周观复黑漆漆的眼珠微微转动,眼底青黑,让他变得好似将从坟墓中爬出来的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