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周观复自那之后确实没把自己弄得满身血痕。
直至某回难受狠了跑到明心床前无声地掉眼泪,委屈地扒着她的袖角:“阿姊,我、我是不是要死了?狗尾巴在扫观复,好难受。”
然后……然后她打听到艾草驱蚊,总归又是烧又是香囊的堆在周观复身边。
他被热得不舒服也不作声,还是明心发现他鼻尖红红眼尾挂泪,最终认命地在夜里做起打扇的活计。哄睡着了,再晚些也就没有那么热了。
不过,天子大概是不会被蚊子咬得掉眼泪,冰窨里的冰也不会让他被热出暑气。
明心抿了抿唇,一想到简思拙这些年受的苦更是不少,眼睫都垂下来,手中的扇子动得飞快。
“……阿姊,你要把我扇飞出去?”
明心骂他居然学会和姐姐贫嘴,两人一来一回斗起嘴,简思拙浑然忘记方才还要谈论的东西。
明心悄然松了口气。
她和周观复那点波澜起伏弯弯绕绕的干系并未透露给孟浚之和简思拙。
于孟浚之和简思拙而言,周观复还算得上贤君明主。有的事情知道了又能怎样,不过是徒增烦扰。
总归她如今和周观复已经一刀两断,他或许已当她死在外面。
至于他身为君主如何哪般,她不是听不出简思拙藏在言语下隐隐的崇拜,听多了总觉得有些怪异。
在臣子和百姓跟前多好的一个人,为什么在她这里偏偏想不开呢……
还好,现在总该想开了-
王母观内多一道沉默的幽灵,黑漆漆漫无目的地在观内游荡,火辣的日头杀不灭他赶不走他,每每与观内道人错身而过,无由让人觉出凉意。
周观复好像觉不出冷热,就是苦了身后跟着的孟浚之和高德满。
这个太阳,简直不是鬼物都要被杀灭了去!
孟浚之叫苦不迭,早知如此,他还不如跟着简思拙跑去寻楚莺,哦不,是明净道人。
那日他知晓二人亲姐弟的关系后大惊,但也仅仅大惊而已,反倒被这两姐弟可怖的报恩热情吓了一跳。
身为在场最为年长的人,他忙着递帕子给两人擦眼泪,只笑着说是他们自己善有善报,他也就是运气好顺势积德而已。
孟浚之怎么扭动自己的头顶也避不开太阳,正是难过,陡然被身侧的高公公绊了一下。
他立马稳住身形停步。
走在最前的身影已驻足两息,动也不动。
孟浚之敏锐地听到他极轻的叹息,一时间,被晒得迷瞪的脑子因某种熟悉的正在逼近的危险清醒警觉起来。
“大伴,你看到了吗?”
窄窄的门框挤着一张小桌,门窗大开,背对门洞的女人身着朴素道衣,乌发为避热极为随意地倚靠一根木簪一条青色的发带堆叠在脑后,露出细长的后颈和胳膊,一手抵着下颌,一手极有耐性地慢慢打扇。
再往里些,能看到男人的肩膀落在桌面,能猜到大概是趴在桌上,应是热烦了方才作出如此有似撒娇的模样。
隔得有些远,听不清两人究竟在谈什么,却能听到隐隐约约的笑声。
一阵风擦身而过,恰好她笑起来,轻薄的衣衫被带得微微发颤,如湖面泛起的涟漪水波。
高德满识趣地不吭声。
“孟卿。”
“臣在。”
“你说她在笑什么?有什么事值得她这样高兴呢?”
“……陛下恕罪,臣不知。”孟浚之站的位置什么都看不见,但是却能看见圣上已经握成拳的手啊!
周观复双目干涩,不愿闭上的眼睛似乎打定主意要将他凌迟致死,自虐般紧紧盯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清亮的笑声如尖刀扎进耳朵。
他的心都快被这笑声搅碎,道观是何等清净之地,明晃晃的烈日将他始终不愿承认的失败和颓然放在万物眼前曝晒讥笑。什么伦理规矩,什么清修,全是借口!
天下最为残忍的刑罚不过如此,她不是不会轻快地笑,不是生来寡情,只是独独抗拒他一人。
她恨他恨得要命,宫中时日连个笑脸也得他逼着迫着才能勉强牵牵唇,就连她窗边的那株破山茶都更受她怜爱!
她把他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吗?
周观复恨自己,恨自己少无知以为她从来只爱他一个,恨自己张狂赌气放她出宫,更恨自己狠不下心竟叫她又逃出自己的掌心。
最恨……最恨自己无能,天下敬他畏他者凡多,他却偏偏好似非她一个不可似的要哄要骗要那几句毫无用处的称赞。
谁人不可,谁人不可?!
他要杀了他们,他要杀了他们。
头颅如被劈开似的疼痛,周观复的身躯晃了两下,他挥开高德满和孟浚之要扶上来的手,慢慢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