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垂眸,整个人恰恰挡着照入屋内的日光,见简思拙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扇沿敲了下他的头顶,轻声道:“你无事少来王母观,容易被人抓着辫子。如今天热,别把身子晒坏了。正是辛苦的时候,你多往陛下跟前使使劲不好么?”
“不是往陛下跟前使劲,今日也不会来呀……”
简思拙额头贴着手臂,发出的声音好像从葫芦里飘出来似的模糊不清。
明心拧眉,想起他来时脸色青白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与他一般趴在桌面嘟囔:“……把我的话放在心里,太危险了。”
或许是有阿耶前车之鉴,她总胆战心惊,草木皆兵到害怕简思拙哪天不慎滚在山里,害怕他稍有不慎受暑热风寒。
“听见了没有?”她追问。
“阿姊!我已经——”简思拙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挺直身子,有些无奈地扬声想强调自己已经是一个名义上马上就要及冠的人,看清什么后却陡然哑声。
如涟漪般浮动的细碎发亮的日光被截断,来者淡如寒冰的脸上出现显而易见的裂痕,恍若有什么被死死压在这幅威严冷峻皮囊下的浓稠滚烫的东西即将喷薄而出。
简思拙不确定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却感到一股天然的恐惧。
“阿姊……?”
“陛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本半趴在桌面上的明心愣神片刻,直到简思拙撩袍跪地果断地请罪,身后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那声“阿姊”的来源是在背后。
那简思拙方才张口又说了什么?
谁,究竟是谁?
明心舐过自己干涩的唇,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逃避似的不愿转过身。炎热带来的眩晕感让人如坠梦中,她头一次希望自己确是在做梦。
“他叫你什么?”
粗粝的指腹擦过被晒得微微泛红的后颈激起颤栗,三伏天,一条冰凉凉滑腻腻的蛇信子足以叫人坠入寒冬。
小小一间云房,没有人再敢说话。
周观复垂目盯着那云鬓下细长的脖颈,掌心轻而易举便覆了整个,稍稍一转便落在她颈前。
“孤问你话,不答是因为不敢么?”
他拇指与食指向内用力,一下一下轻轻按捏,应着唇齿间半是唏嘘半是可怜的叹,让人看不明这究竟是爱怜还是折磨。
一双柔软的手轻轻扣在他动作的右手上,周观复手背青筋暴起,强遏住暴戾与叠声质问,格外平静地冷笑了一声。
她分明知道如何会激怒他,却不吝啬用这样残酷的手段羞辱折磨他。
阿姊、阿姊、阿姊……
周观复的目光陡然落在身侧已然陷入惊愕以至哑然的简思拙身上。
“简卿,她不说你来说,你方才唤她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他是我的亲弟弟, 一句姊姊也不能唤么?”
明心面颊苍白,琉璃似的眼珠微微转动,直身仰面, 将周观复的手心轻轻按在自己颈前。
从前她是不懂的, 不懂周观复多变的心,不懂自己心中摇摆不定的软塌, 不愿睁眼去看他的冷酷暴虐。自欺欺人, 步步退让,能做极致也只有冷脸相待。
因她不舍。
肉长了二十余年的心,有几团刻着这三个字,抱饮他因受虐外溢而出的血,她的心因其他部分的坏死与周观复愈发蓬勃的生命, 偏了。
上巳受一刀, 剜开刨出的是孽根。她失去周观复,长出来的却是简思拙。
她怕的是简思拙因她而死。
周观复的手微微收紧,见她不适地颦眉后又松开, 如此戏弄反复, 浓密平直的睫羽下垂发颤:“亲弟弟?你把我当三岁小儿戏耍么?”
他眼眶微热,却不是要落泪,反倒是一种格外诡谲的兴奋。
看,她也会犯错, 也会为避祸口不择言地编织拙劣的谎言。
窒息感时隐时现,明心不可抑制地想到尹铮, 翻腾而起的怨愤被她硬生生咽下, 眼底隐隐渗出湿意:“陛下,你看一眼……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就没有哪怕一瞬间想起我吗?”
此番近乎是哀求示弱, 单薄而简素的袖袍带来的拒人千里的违和慢慢被消解,或许是因此更可怜,又或许是因此更受辱。
“陛下,人心都是肉长的。再深厚的血缘可能长过十年,我心疼他,难道还能越过心疼你吗?你听我说好不好?”
泪水涟涟沿着她的脸庞滑下,明心本带着防范意味的两只手微动,向前轻轻捧住他发颤的手腕。
“你要杀我,什么时候不能杀呢?”
周观复的手背近乎被冰凉的泪水浸透,五指连着的心脏仍在震颤。
他发誓自己再不会被她的花言巧语所骗,可